门口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姜野的父母回来了,他冲了下手,作为礼貌至少应该出去打个招呼。
可他刚走出厨房,就看见姜野父母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卧室。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接触,但他们热情温和的性格很明显,现在这样回到家一声不吭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他生出几分在意,回身走进厨房,准备跟姜野说一声。
但还没等他开口,就看见年糕用鼻子拱了拱姜野,姜野低头笑着用手背碰了碰它脑袋,“回来了,饿了?”
年糕没出声,却叼着他的裤脚往后扯了一下。
“嗯?” 姜野刚抬起的头又转了回来,年糕拽着裤脚的力道又重了些。
年糕是只疗愈犬,通人性得很,从来不会在做饭时捣乱。
姜野心里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扯了围裙就往外走,年糕立刻松嘴转身跟上。
付政屿见状什么都没问,也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刚到卧室门口,隐约听见了姜母压低的声音:“……真的就是长得像吧?哎我是不是眼花了,人一晃就没影了。”
卧室里,姜父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遛狗用的牵引绳,无意识地一圈圈往手上缠着,姜母站在窗边趴着玻璃,目光还盯着楼下的马路,背影绷得笔直。
付政屿跟在姜野身后,他忽然看见姜野在原地刻意加重了两下脚步,听见拖鞋的响声,父母同时回头,脸上都下意识地挤出了笑。
“怎么了爸妈?” 姜野走进卧室,年糕过去蹭了蹭姜母的腿,温顺地伏在她脚边,付政屿没有进屋,他悄悄后退了半步停留在客厅,如果是不需要他的家事,他不该去参与。
“哎没事没事,” 姜父又笑了一下,连忙摆摆手,然后才察觉自己手上一圈圈勒得很紧的牵引绳,愣了一下,赶紧拆了下来,手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也没啥,就,就是在遛狗的时候,你妈说看见个人,转眼就没了吓一跳,害,瞎紧张。”
姜野没接话,目光落在爸妈身上。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到家的习惯永远是回来就换衣服,外衣从来不会坐在床上。
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
“妈,”姜野走到窗前,捏了捏了母亲的肩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目光认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没关系的,你们可以告诉我,任何事都可以。”
“我......”母亲的声音卡住了,尾声带着难以觉察地哽咽。
姜野垂眸,缓缓牵过她的手。
掌心的触感并不细腻,是属于五十多岁人的皮肤触感,他轻轻托着,拇指缓缓揉按着她手腕。
在很多年前,他带父母去看中医,中医说焦虑的时候可以按手腕这里的穴位,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没办法的时候什么都是办法,直到现在,这个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了习惯。
“我可能......”母亲的视线从窗外挪了回来,姜野清晰地看见了,一颗泪珠从她眼角下垂的皱纹里滑了出来,“我可能看见那个李朝了。”
第49章
李朝......
其实在门外的时候,姜野第一反应就已是这个人。
可当这两个字真的从母亲嘴里落出来,心还是像被什么重物攥住,瞬间沉了下去。
这个名字,这个人,像是一柄抵在他们全家脖颈上的钝刀,不锋利,但足够残忍。
一下砍不死,便这么年复一年,在旧伤口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着难以承受的钝痛。
他们用了好多年,拼尽全力,才终于让那些狰狞的伤口缓缓结痂,可那把刀只要轻轻一动,这么多年的挣扎,在瞬间又会立刻沦为笑话。
“......儿子呀,”母亲抓住姜野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动作重得让嘴唇都有些颤抖,“妈妈吧......其实妈不想跟你说的,也不想哭的,但我怎么永远控制不住啊?妈好像永远在拖着你,让你担心,你才多大啊,我的孩子累不累啊?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心疼......”
没人能抗得下去母亲这样的道歉,姜野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翻涌起的涩意压下,抬手环过母亲单薄得过分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这个年纪的人都应该开始发福才对,肩膀怎么会这样嶙峋,像漫长风季里被摧残飘落的枯叶。
他上下搓了搓母亲的胳膊,片刻后开了口。
“跟我还不想说,”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和我怎么还要有秘密呢,更何况你儿子都二十七了,还当什么小孩呢。”
“才二十七啊!”母亲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这么点的年纪,那要是读了硕士,也就刚毕业两年呀!还都得父母陪着去看看房、看看车呢,现在的孩子谁不需要家里的托举,怎么只有我儿子这么辛苦。”
“优秀的人都辛苦,”姜野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渐渐温热一片,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住母亲灰白的发顶,
“只能说明你们儿子太出色了,不过也正好提醒我了,过一阵你们陪我去看看车,买个大的,到时候拉着全家一起出去旅行,我们家还有很多很好的日子在等着,别怕,都是值得期待的事。”
母亲的哭声,他其实听得不多,哪怕是她抑郁症状最严重的那些日子里,他一般看到的也是几下就擦好的眼泪,这般毫无防备的脆弱,少见得心头发紧。
“唉......”母亲在他怀了深深叹了口气,低头抹了抹眼角,再直起身的时候眼里的泪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微微充血的眼白。
“没事了?”姜野看着母亲,发现她又把自己的情绪憋了回去,一点要继续哭的意思都没了。
但刚刚,她可是毫无心理准备地直面了李朝的脸,于是他低头拎起衣服,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这眼泪鼻涕,是全抹我衣服上了吧。”
“瞎说,”母亲低下头,“我现在是没事了,刚才的确特别焦虑,但现在顾不上了。”
“嗯?”姜野没懂,于是顺着母亲的视线看下去。
“你哪来这么多口水呀,臭宝。”母亲说着说着笑了出来,举起了刚垂在下面,一直被年糕来来回回舔的手,五指张开,中间还能看见藕断丝连的口水丝。
姜野嫌弃地松开母亲,刚退后两步,就被母亲笑着轻轻拍了一巴掌,“我和臭宝是你能嫌弃的嘛!”
看着父母的神色渐渐舒展,姜野还是决定,与其欲盖弥彰让人不安,不如直接聊完这件事,“爸妈,我一会去楼下调监控,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今天我住家里,放心。”
父母对视一眼犹豫了会,最后还是缓缓点了头。
也好,与其这样悬着心纠结,不如直接弄清楚真相,也彻底放下心来。
“可...那如果是他......”父亲双手抹了把脸,眼底的担忧还挥之不去,“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会出现?会是巧合吗?他想干什么?”
之前说不好,但如今,姜野几乎百分之百肯定就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李朝刚不久前才威胁过他,今天这件事,完全可以理解成第三次威胁,但他并不准备把之前那些事告诉爸妈。
“哎!”母亲突然一个激灵,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小麟呢!”
父亲闻言也马上站了起来,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手机。
“没事没事,我刚从她学校过来。”姜野知道李朝的出现,对于父母来说最担心的就是姜麟,于是又和姜麟打了个视频。
爸妈都很想让姜麟回家,姜野索性把手机交给爸妈,这件事他之前没劝动,现在不如让他们仨沟通。
毕竟他饭还没做完......?!
?!!
他猛地才想起——锅里的菜还没做完,砧板上的食材还摆着,而付政屿还是第一天来家里!
这也太不像话,他赶紧转身出门。
“哎屿哥,”到了厨房门口,正看见付政屿在把最后一道菜装盘,他有些尴尬地走过去,“不好意思,今天我的问题,你第一次来我家居然让你自己做饭,之后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去吃好吃的,或者来家里给你多做几顿大餐。”
付政屿淡淡看了他一眼,从如此长的一段话里,挑拣了一句重复道:“你的问题?”
姜野闻言卡了一下,没想到说了那么多,付政屿的重点居然只落在了这,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问句的深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又再下意识承担了事情的后果。
但客观来讲,没能按时做上饭是因为突发状况,可这并不是爸妈的问题,他们遇到这种事当然会非常惶恐。
“我刚没仔细听,”付政屿握着炒勺,将锅里剩余的菜拨进盘子,“叔叔阿姨是被什么人吓到了?”
“啊,是。”姜野摸了下鼻梁,他没跟付政屿说过李朝的名字,也没说最近的事,所以付政屿这句话的意思是......
应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付政屿在点他什么,“所以不是我的问题,是吓到他们那个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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