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付政屿略微满意地将锅放回了灶台,去筷笼里拿餐具,转回身时姜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某个不聚焦的位置,思考着什么。
付政屿抬手捏住他下巴,让人抬起眼,盯着那双浅色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道:“把菜端到饭桌上去。”
“啊,好。”姜野一下子回神,端着菜盘走了出去。
人被困在情绪里的原因,大多都是由于自己价值观所带来的不幸。
太善良,太正直,太干净,太温柔……
如果一件不好的事发生,非要找一个人承担,这个人可以不是自己。
盘子的温度有些烫手,他低头看了看缓缓蒸腾的热气,靠着餐桌回过头。
手机没在手里,他看着厨房里付政屿的背影,原地站了一会,缓缓抬手框出了一个取景框。
【今天,屿哥第一次来我爸妈家,结果居然让他做了顿饭......】
啪——
一声轻响,姜野被一巴掌拍得差点立正,回头看见母亲正在餐桌旁看着他,他赶紧放下手,“怎么了妈?”
母亲看着厨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就说我做饭吧!人家小付第一次来咱家!咱们仨人怎么回事!”
姜野抓住母亲又轻轻打过来的手,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付政屿,“哎别打了,以后我多给他做回去。”
“那是应该的,”母亲瞪了他一眼,“人家还照顾你那么久呢,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这孩子了,唉。”
“妈,”姜野从付政屿那收回视线,“你喜欢他吗?”
“哪里来的废话,”母亲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这么稳重可靠的孩子,谁会不喜欢啊。”
厨房的油烟机正好关掉,瞬间安静下来的空间里,电饭煲的“嘀——”声提示饭已焖好。
付政屿弯腰打开柜门,刚想要找盛饭的碗,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了姜野很轻的声音——
“我也喜欢,妈,特别喜欢,所以以后,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就多带他回来吃饭好不好?”
第50章
晚饭落桌收尾,父母听说了付政屿的工作很忙,于是絮絮叨叨往他手里塞了不少自家做的吃食,姜野便送他下楼。
电梯里的光线太亮,姜野垂眼按下了负一,他心里有事,以至于电梯“叮”的一声到了终点才回神。
付政屿先一步走了出去,开着后备箱等他过来放东西,他快走了几步,直到后备箱关上才抬眼看向付政屿。
“走吧,”他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付政屿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不是这句。
他知道付政屿等的是别的。
可他也不会说出付政屿想听的了。
于是他低头踢走了鞋底不存在的小石子,手揣进兜里,又重新朝付政屿弯了弯眼睛。
之前接到李朝的电话,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恨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如海啸般将他卷入,溺水的人不清醒,他伸出了手扯住付政屿。
可今天,李朝真的来了。
这个突然临头的事实如同重锤,猛地敲醒了他。
自己在做什么?
与十年前如此相似的预告,下一集便会是某个因为他而毁掉的人生。
付政屿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利落合上。
其实想说的话不少,但该说的一句没有。
地下停车场的回声格外清晰,轮胎碾压地面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沉闷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红色的刹车尾灯亮起来,一道暗红横割过他的胸口,带着随之而去的热度,朝着出口远离。
直到车灯消失在尽头的转角,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转身朝警卫室的方向走去。
监控录像的画面带着公共摄像头特有的粗糙与失真,偏灰冷的机械色调,将盛夏的街道渲染得莫名冰冷。
保安手指快速滑动鼠标滚轮,姜野坐在小区监控室里,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屏幕,时间点被精准定位到父母描述的那一刻。
这个时段的街道格外热闹,正好是下班、放学的时间,行人与车流的间歇处,一个穿着深色条纹衬衫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街角。
几乎就在他进入画面的瞬间,那人像是算准了镜头的位置,脚步停顿,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是李朝。
距离不近,像素也不高,但却足够看清那张脸——比十年前胖了不少,下半张脸堆着肉,显示器里微微模糊的神情,却依旧让人猛地脊背发紧。
姜野的呼吸沉了沉,他盯着屏幕里的人突然动了。
李朝没有丝毫闪避,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笑意的脸,正正地对准了摄像头方向。
他调整了一下站位,似是在确保自己能清晰地留在录像画面里,过了两秒,抬起手。
不是随意地摆动,而是几根手指并拢,从额角懒洋洋地向外一挥——一个清晰无误的、带着十足嘲弄和挑衅意味的“打招呼”。
隔着模糊的像素和不远的距离,姜野仿佛都能看见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黏腻而恶毒的得意。
无声地,用口型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五个字。
「看、见、我、了、吗」
姜野放在身侧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隔着皮肤泛出青白色,他听见了自己关节的声音。
不是偶然。
是百分之百的威胁。
李朝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父母住这里,我来了。
回家的电梯门缓缓在眼前打开,姜野没有动。
银色的反光门板停留数秒后,开始缓缓闭合。
狭小的电梯没有落脚地悬在空中,关着他一个人。
兜里震动的触感率先传来,随后是熟悉的来电铃声。
他的眼睛动了动,片刻缓后缓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儿子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你在哪呀?怎么还没回来呢?”
“啊......”姜野抬手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在电梯门板映出的自己身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意,“我就在门口呢。”
“害!你这孩子。”电话对面的焦虑瞬间松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
姜野按了开门键,刚迈出电梯就看见了从上到下探出房门的三颗头。
爸、妈、年糕。
“不是,你们仨这是......”姜野笑着加快了步子。
进了家门,爸妈来回摸着年糕的头,没说话但也没回屋,姜野看得出来他们有着急想问的事情,却因为很多缘由没有开口。
于是他率先开了口:“不是他,不是李朝。”
这话一出,爸妈对视一眼,接着肉眼可见地彻底松了口气。
“妈,”姜野笑着蹲下身去搓年糕的狗头,“那人得有三十五六岁快二百斤了,你怎么看的啊?”
“哎呀你说说这,”母亲又笑又气地摆摆手,“我这什么眼神啊!”
“就是,”父亲跟着笑,“你说你不是远视吗,天天嘲笑我这大近视眼呢,你咋还看不清呢。”
“我年轻时候远视啊,那现在可不是老花吗,能分清人畜就挺好了真的是。”
“赶明给你配个镜子,这两天咱就去呗。”
“配什么配,我哪还用得着......”
姜野坐在沙发上,笑着抬头看老两口拌嘴。
家里。
爸妈笑的对话。
在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
年糕走过来湿漉漉的鼻子闻了闻他,过了会,把头搭到了他的膝盖上。
他笑着摸了摸年糕的头,微微俯身,在一片热闹里悄悄地趴到年糕耳朵边,低声道:“哥没事。”
入夜,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他朝主卧那边看了一眼,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小鼾声——父母已经睡熟了。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年糕也跟了进来,用鼻子拱了拱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笑了下,抬手揉了揉年糕的脑袋,年糕便舔了两下他的手心,然后乖乖在床边趴下,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踝。
援藏。
恐吓。
着火。
车祸。
殡仪馆。
......
李朝。
祸果然不单行,这个人出现的真是时候。
也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他又经历过了许多人一生都不会经历的事。
李朝......他大概能猜到几分缘由。
虽然自己粉丝量可观,但自媒体如此庞大,如果不是关注他这方面的受众人群,之前一直刷不到他也正常。
而最近,因为和付政屿拍的科普变装视频,热度有点夸张了。
所以,李朝时隔多年突然看到他——那个曾经被自己狠狠摧残过的人,如今依旧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以前更好,便彻底破防了,想方设法重新出现,只为了恶心他,
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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