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姜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眼神以一种付政屿没见过的模样变得尖锐。
付政屿皱了皱眉,这种前所未见的、充满攻击性的眼神,让他胸口发闷,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地涌入——家属坍塌的肩膀,手术室里连消毒水味都盖不住的虚无……
巨大的无力感冲撞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来啊!挥拳!”姜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没劲吗!”
拳套砸向手靶,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指尖发麻。
“再来!”姜野的手稳稳承接住他的力道,“还不够!”
挥拳,再挥拳。
手臂肌肉的贲张,都化作砸在手靶上的闷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汗水迅速浸湿额发,顺着下颌线滴落。
呼吸变得粗重,肺叶灼烧般疼痛。
姜野目光灼灼地盯住他,双手毫无偏差地承接住了他所有失控的暴烈力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规则简单到只剩出拳与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拳套“砰”地砸在手靶上却再也没有收回。
汗水“啪”地坠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付政屿力竭地向后退了一步。
姜野垂下手,眉眼间的攻击逐渐褪去,额际颈间的汗水浸透出皮肤的光泽,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只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几乎是同时直接躺倒在了地板上,天花板在汗湿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白茫。
激烈的喘息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耳边震动的混乱有力的心跳,分不清谁是谁。
第48章
“为什么不开心,”姜野侧过头,运动后的沙哑裹着未喘匀的气息,他看着付政屿的侧脸,“能说吗?”
潮热的地板和空气,敏感地传递出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付政屿闭上眼,感受汗水沿着颈侧滑落,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之前胸口积压的沉郁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却在这筋疲力尽后变了。
变得产生了某些像是事实的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继续托得住很久。
作为一个医生,他可以非常清晰地解释这个原理:运动让身体分泌出内啡肽,镇痛且产生欣快感;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作用,改善了焦虑情绪;皮质醇水平的降低,减少了压力感......
他一向觉得倾诉是件非常没必要的事情,不能感同身受、无法解决问题、浪费时间精力。
可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身侧是仅仅四面之缘,甚至还在上大学的男生,他却有些荒诞地开了口:
“连续四个人了,我现在,除了等奇迹,什么都做不了。”
克制仍在,言简意赅,但在这筋疲力尽后,他也前所未有地足够坦诚。
不过他并不期待回应过来的安慰。
你做的很好了。
你已经尽力了。
如同他面对的困境一样无力,不过安慰是承载关心的工具,他会承这份情。
“你当自己是什么啊。”姜野的声音忽然传来,手上的拳套被用力地扯下。
骤然松懈下来的手暴露在空气中,激得他适应不来,他直直地盯着姜野被汗水浸透的眉目,听着带笑的声音道:
“被求得多了真当自己是尊神了?付医生,如果你已经竭尽全力,那在这个现实的结果里,他们至少从没被放弃。”
如此刻薄的语言。
却怎么有些晃神......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姜野。
后面的窗帘没拉,结着薄霜的玻璃滤过窗外的路灯,晕开的光圈透过黑夜与姜野相交,嵌进他汗湿的发梢,像是一帧过曝的旧胶片。
刺眼得有些失真。
半晌,付政屿缓缓敛眸,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上,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姜野的笑声跟着他,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逐渐收敛。
“那你呢,”付政屿捏了捏发酸的鼻梁,“你刚才是在发泄什么?”
“看出来了?”姜野沉默了片刻,弯了弯眼睛,“简单说,就是我和朋友开了个店,现在不太行了,但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失败让我们得到了非常多的经验。”
付政屿闻言,少有地觉得语塞。
失败的结果下,不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安慰,甚至已经通透得感受到了收获。
他本以为,姜野的宣泄,是因为姜麟——姜麟的状态,绝非一朝一夕能好转,作为哥哥,他必然要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刚刚作为一个旁观者,情绪都多少有被波及。
而刚安抚好妹妹,转而又迎来事业重创,却还能有余力疏导别人。
以至于他再次难以相信,身边这个人也不过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他张了张口,但还是沉默了下去。
他不是什么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更何况,此刻过分透支的体力,让他的大脑迟钝得生不出任何安慰的字眼。
姜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贫瘠的窘迫,往后抓了把头发,侧头看着他笑了,“想什么呢,真不用安慰我。”
付政屿闻言,转头沉默地的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已经发泄完了,”姜野撑着地坐起来,“虽然现在脑子还有些空,但一会恢复体力后,下一步该做什么就会清晰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
付政屿看着他,片刻后也撑坐起身,“累么?”
姜野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过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没有什么枷锁,这些情绪对于我来说算是燃料,烧完了,我就会继续往前走。”
烧完了,会继续往前走。
付政屿撑在地上的指尖微微曲起,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腔,沉闷而有力。
他一向自以为平静的内心,在沉寂不知许久后,突然措不及防地被翻动了起来。
他忽然猛地意识到,不知从哪天起,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散了。
像是身体里那根始终绷紧的、跃跃欲试的弦,在某一天悄悄地再也弹不出高亢锐利的音。
取而代之,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绵长平静。
某些鲜活的,或许可以概括为生命力的东西,已经从身体里枯竭。
不知怎么,他突然回想起了小时候,窗口有棵在春日里疯狂抽条的乌柏,急切地,每天都在延伸地触碰天空。
后来直到他搬家的那天,他站在搬家公司的车旁,往回随便看了一眼。
那棵曾经鲜活的乌柏,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沉默地枯了,站在风里只是轻轻抖落几片旧叶。
它走了,他就看着它走了,不知是谁先一步成为枯木。
却有如此刻,未曾料想枯木仍能逢春。
付政屿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姜野那份他最初以为的“懂事”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在绝境中反复挣扎、反复锤炼,最终变得强悍又鲜活的灵魂。
直面废墟后,还能冷静地从中扒拉出可用之材,着手重建。
如此尖锐又温柔的坚韧,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如此真切地感受过。
就像他从没这么席地而躺过。
身下地板传来坚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理,应该清醒才是。
可眼前几乎冲撞过来的蓬勃生命,甚至让他眩晕。
初冬的薄暮在玻璃外弥漫着清冷,却仿佛陡然坠入一个盛夏的夜,两个季节在此错位,一股近乎蛮横的生气,如同毫无征兆的穿堂风,猛地撞颤了胸腔。
“吃吗?”眼前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是一个透明包装的牛轧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我自己做的,现在有点透支我就会吃点糖...啊,付医生你不爱吃甜的吧?”
姜野说着,把另一个扔进嘴里。
感受着额角的汗流到下颌,付政屿抬手接过那颗糖,撕开了包装。
很棒的口感。
完美的味道。
格外不同的人。
“我很喜欢。”他道。
许久没有过的松弛,顺着舌尖的甜味蔓延至全身,他揉着手里的透明塑料包装,指尖轻轻摩挲着褶皱的纹路,看着姜野有些意外的神情。
在这个被迫只能不停旁观挣扎的世界里,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四年前的他,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生死,也没有通过这些经历,累积出经验的质变。
但那只是因为还年轻,一个足够独立的人格不需要找什么人和事来支撑自己,但让他意外,却也不可否认的是——
和姜野在一起的那一年,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变得非常好。
思绪被厨房里的声响拉回,菜刀刚碰到砧板上的排骨,忽然感觉膝盖后侧被什么东西猛地蹭了过去。
他转头,看见年糕从门口钻了进来,尾巴却反常地没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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