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面爽朗的问候,姜野一条腿曲起手搭上膝盖,嘴里叼了块瓜含混不清地开了口,对着那头笑骂,还带上了一点和对方相似的口音尾调。
这样子的姜野,付政屿从来没见过。
很陌生的视角,姜野后脑仰靠在床头,有点浑地笑着和对面寒暄。
听着对面中气十足的放声大笑,姜野适时地进入正题,圆滑地包装要查这辆车的理由,最后热络地以相邀一顿酒为结尾。
电话挂断,姜野唇角那点混痞的笑意很快散去,他知道付政屿一直在看自己。
他垂眼,视线没有目的地落在监控画面上。
他有些后悔当着付政屿的面打这通电话了。
如果付政屿问,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油滑如变色龙一样的嘴脸。
“想什么呢?”
付政屿果然还是开了口,他听到的瞬间呼吸一滞。
“没想......”他没狡辩下去,毕竟在付政屿那他应该也没什么信誉可言,一股烦躁的火从胃里烧了上来,他咬了咬牙。
“你没想我么。”付政屿道。
“什——”他唰地抬起眼,太过直白地问句惊得他措手不及。
可能是盖着被子的缘故,紧绷的后背逐渐冒出了细汗,又冷又热地顺着凹陷的脊椎缓缓下滑。
“说话。”付政屿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洞穿他的意识。
“我......”他皱眉扭过头,往床外的方向让了一下,过分的压力让脖颈都有些僵直,“我只是......”
下颌突然被掐住,拇指掰着他转过头,被迫对视上付政屿近在咫尺的深瞳,他听见对方说道:“问什么答什么,到现在了,你还能躲到哪去。”
躲不了。
近得都能感觉到付政屿的呼吸。
他闭了闭眼,努力重新找回思考,才意识到付政屿那并不是一句调情的话,只是很客观、很字面的在问:
你情绪突然的急转,是不是因为在想和我有关的东西。
“是,”还是有些难以开口,可下巴上的手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付政屿近得他快不能呼吸,“因为我不是很想你认为我变态、犯浑......”
“我和很多...有些特别的人认识,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能算纯坏,以前...和他们比较近地接触过一段,最近因为我的店有点名气,又重新找到我联系了起来,我就是怕你觉得——”
“嗯,”付政屿打断了他的犹犹豫豫,盯着他的视线,“所以你学坏了么。”
“啊?我没。”姜野没想到付政屿会这么说。
“那你在这怕什么?”付政屿问道,“怕我觉得你变不好了?但我已经是你前男友了你还能怕什么,而且你要是觉得自己以前是好人,我非常不赞同。”
“......”
姜野感觉自己CPU有些宕机了,付政屿突然坦然成这样,他这点别扭都没地方可扭了。
当年那场撕心裂肺的分手......也是可以这么轻松说出来的么?
每次面对付政屿的时候,那股冲天的负罪感在每秒的对视里都在凌迟他。
他轻轻吸了口气,“屿哥,你不恨我吗。”
付政屿没有回答。
恨,当然。
从未有过的如此激烈的情感,在被迫瞬间中断的瞬间,无法承受地剧烈反噬了回来。
只不过那么锥心的痛苦其实只持续了一年,在姜野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了解到了一些真相,从那之后就都变成了苦涩。
“我是什么大度的人么。”他捏着姜野的下巴轻轻晃了晃,然后把人仍得偏开头。
不出意外,但却很意外。
姜野没想到付政屿的恨,也能跟他表达的这么坦然。
原来他们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过去的时间,也可以很坦诚地说很多话是吗?
“不过让我痛苦的时间里,你似乎也没好到哪去,”付政屿没什么情绪地勾起唇角,“怎么样,你当初选择分开的目的达到了么?”
他们都过得不好。
姜野半晌没出声,单手抹了把脸,“我没想这样的。”
“是,”付政屿点了下头,“因为你的症状主要是自我价值外置,情感压抑表达困难,责任界限模糊,还有点亲密恐惧而已。”
姜野听着听着就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明白么?”付政屿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他,“意思是你有病。”
“......”
姜野又看了付政屿半天,才开口,“那这是作为医生的诊断,还是在报私仇?”
付政屿闻言不怎么明显地笑了一下,“我都坐在这了,想报私仇难道就这么动动嘴皮子?”
姜野张了张嘴,空白了半天还是没敢再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现在的心脏直接砸付政屿鼻梁上,于是赶紧想回正题。
殡仪馆的消息不会那么快就来,他们也都不是什么无所事事的人,于是很快就回归到各自要做的工作中。
姜野的直播照常结束得早,因为付政屿看着他,一到点手机上就会弹出来个消息提示:
【屿哥:。】
非常简洁高冷的提醒。
甚至他和付政屿的微信,都是因为方便提醒他下播才重新加回来的。
他最近都没有去店里,但很多工作依旧还得他处理,刚下播,他就打开进货清单。
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已经带上了舒适的温度没那么冷,初夏快到了,之前定好的新品要开始做准备。
房间的门突然传来两声轻叩,姜野从电脑后面抬头,看见付政屿微微推开门,没出声地挑了下眉。
“我已经下了屿哥,”他赶紧出声,“现在在看店里的事,马上就完事。”
“嗯,”付政屿走进来,将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到桌子上,“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联系姜麟。”
姜野闻言滑着鼠标的手一顿。
姜麟!
他真的……居然完全忘了。
怎么能忘??!
这几天,付政屿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蛮横地吸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伤口的疼痛、一日三餐的投喂、甚至那些沉默对峙和无法言明的气氛……每一分每一秒,他的感官和思绪都被这个人牢牢占据密不透风。
以至于竟然把姜麟完全忘在了脑后,上次说到姜麟还是付政屿说房子帮姜麟收拾好了。
他本来准备打电话,但听说父母过去陪姜麟了,因为怕父母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他当时就没打。
而那之后竟再也没想起来过。
一股强烈的愤怒瞬间涌上,是对着自己的,他皱眉抓起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姜麟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外面,背景音里有朦胧的人声。
“哥?”姜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你怎么样啦?昨天听屿哥说你又不好好睡觉了!”
“啊,”姜野的声音有些干涩,原来付政屿一直和姜麟有联系,可他却忘了,“我没事今天就好好睡了,你...在外面?”
这么晚了,在溜年糕?
“嗯呐,”姜麟的声音听着就在笑,“我在外面和同学吃饭呢,有三个女生,”然后她压低了声音,“甚至还有三个男生。”
姜野握着手机,微微有些失神。
不但在公共场合,还有坐在一桌的认识时间并不长的男性。
他知道姜麟现在的状态的确挺不错的,可以没太多障碍地跟异性进行正常社交。
可他一直就是不放心。
但姜麟听起来又确实很好,这个年纪该有的朋友,聚餐,独立......
他又嘱咐了几句,毕竟时间不早了,不过还是适时地停住了,姜麟和新朋友在一起应该不方便打太久。
挂了电话,房间里静了片刻。
“姜麟是大人了,”付政屿的声音响起没有什么情绪,却像一颗石子投湖,“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相信她么?”
姜野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姜麟是在长大,很坚强地慢慢拥有了自己的世界和能量,可......
“她毕竟生病了——”
“你也生病了,但你可以继续工作,甚至还可以通宵失眠。”
“我.......”姜野按了按太阳穴抹了把脸,“这不一样,我很快就会好。”
“她能自己和房东沟通租房,跟搬家工人沟通,跟学校男辅导员沟通,”付政屿垂眼看着他,“如果你继续抱着她永远不会痊愈的极端悲观照顾她,那就永远否定了她也可以自己站着的能力。”
第26章
深夜。
姜野又一次在黑暗中睁开眼,叹了口气。
肋骨的钝痛和手臂的不适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着,但真正让他无法入睡的是脑子里的纷乱。
付政屿晚上的话,姜麟愉快的语气,还有那些更深层的、关于过往和自我的东西,搅得他睡不着。
他尽量放轻呼吸,不这么僵硬地躺着,试图把自己想象成躺在一片孤舟里,漂在一望无际平静蔚蓝的大海上,深吸气四秒,屏住呼吸听着心跳跳到第七声,再缓缓地绵长地呼气八秒,继续,深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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