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微声响，让他提前摒住了呼吸。
付政屿站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里，他看了两秒才舍得闭眼，片刻后听见付政屿开始往床边走。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停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皮都快闭不住，突然温热手背的触感轻轻碰在了脸上。
他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过了两秒，只好叹了口气睁开眼。
属于一种不遵医嘱的尴尬蔓延开来，他试图避开付政屿的目光。
“很疼？”付政屿微微弯腰，手撑在枕头旁边，压得那边微微下陷。
“还好，”姜野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不疼。”
付政屿没动，也没说话，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比追问更让人难挨。
过了半晌，姜野喉结上下动了动，“就稍微有点疼吧，” 他停顿了下，又低声补充道：“但失眠不是因为这个，我入睡就是有点困难，不过睡着了睡眠质量倒是很好。”
出乎意料地，付政屿没再继续问，只是重新站起身，“那起来吧，别硬睡。”
姜野怔了怔，然后在付政屿轻轻的撑扶下坐起来，跟着走出了门。
春末，深夜浅薄的凉意透过玻璃窗渗进来，付政屿忽然推开拉门，风掀起了纱帘。
他们并肩站在窗外的阳台上，望着外面一半沉睡一半清醒的城市。
付政屿脱下自己身上的薄款开衫，没什么表情地披在了姜野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
带着体温和付政屿身上独特冷冽气息的衣服，姜野单手抓着领口微微低头，鼻尖不着痕迹地埋进衣领，“谢了……”
付政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晦暗难明。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却并不窒息，在这样的夜晚居然有种奇异的安心 。
也许是这夜色太安静，也许是付政屿的存在对他来说和家人朋友不同，姜野望着窗外，对着这片车流点缀的夜色，很慢很慢地开口道：
“姜麟的病完全是我的缘故，”喉咙像是从砂纸上磨过，“高三的时候，我们学校的一个混子，他前女友喜欢我，就因为这个找了我很多次麻烦，但也没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就去找了姜麟......”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喉咙仿佛肿起闭合掐掉了他的声音，搭在栏杆上交握的双手因为用力甚至有些颤抖。
“松开，”左手手腕上忽然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付政屿的指腹很轻地拨了拨他的手腕，“还骨折着，不疼么。”
姜野看着自己那打着石膏的胳膊，半晌笑了一声，“疼不是应该的吗。”
付政屿的手掌完全扣上了他的手腕，沉黑的眸子直视过来，“要我帮你松开么？”
“屿哥，”他没有回答付政屿的话，也没管什么手，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事憋在胸腔里近十年，身体几乎快要炸开，逐渐喷涌而出的愤怒烧到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姜麟......才十四岁，十四啊！可最后警察没查到一点证据！你知道姜麟怎么过来的吗？知道我爸妈怎么四处求人吗？知道我家从那天开始变成什么样了吗？他们三个人的人生因为我从那天开始就都毁了，但那个畜生，他笑着跟我说，他说他录像了我根本不敢想！我没杀了那个畜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真的会杀了他——”
“好。”
尖锐的耳鸣声猝然中断，姜野听见付政屿低沉的声音，穿透他剧烈的呼吸声撞进了脑髓，带着一股重击的冲力让他有些发晕。
他被付政屿双手掰着肩膀转过来。
那双手很有重量很有实感地压着他的肩膀，发麻的躯体开始有了知觉，逐渐重新感受到小臂到胸口蔓延的钝痛，和发酸发胀的眼眶。
“......你说什么？”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但付政屿回应了他。
“我说好，”付政屿盯着他的眼睛，“杀了他，我可以帮你。”
姜野怔住。
刚才极度愤恨的情绪彻底平静了下来，他突然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了。
他的情绪其实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失控过了，从快十年前姜麟出事之后，从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被改变，从后来发现父母的抑郁药开始，他就埋头带着自己对这个家的债往前走了。
没有时间去思考说我有多痛多恨，背着劣迹的人生还有没有未来，能不能承受所有人的负面堆积。
因为如果连他都失控了倒下了，他们家就完了，他就没有家了。
可事实上这么多年，他没有一次直面过那些过去，他逃避着努力创造了一个漂亮现在，一个但凡过去重新出现就会再次坍塌的空中楼阁。
他有很多很多不敢的事，就比如没敢告诉过付政屿——
那年他还因为故意伤害服过一年刑。
在他的十八岁。
还有他们一家，如不定时炸弹一般的心理情况。
每每望向付政屿的时候，他就能看清自己从泥沼里伸出的手，带着粘稠的淤泥，如一群泥泞的触手栓住他。
每一次向前发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清晰地无法挣脱的阻滞。
“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他听见付政屿开口道。
“不用了屿哥，”他摇摇头，“我不想提。”
事情发生很多年了，当时就是极度精密的预谋没留任何证据，更何况这件事和付政屿毫无关系，那人不正常，别再惹付政屿一身腥。
可下一秒付政屿按着他肩膀的手使了力，他被迫抬眼，“你是不想提，还是不想让我掺和。”
“......”
付政屿没什么表情地直起身，“所以只能你掺和我的事，但我不行是么。”
姜野抿了下唇没说话，其实付政屿刚才说的“好”虽然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但也的确有点吓到了。
他清楚付政屿是个心里非常有谱的人，但他还是不想让付政屿有任何和那种畜生接触的可能。
过了片刻付政屿松开了手，“行，我知道了。”
心里咯噔一声，姜野嘴唇动了动但却没说出什么，原本很难得的氛围就这么被他破坏了。
没什么还能说的了，再在这呆下去也是尴尬，他垂下眼等着付政屿走，但付政屿却忽然转身重新靠回了阳台。
“你记不记得就在几天前，你因为我差点死了，你——”
姜野皱眉打断，“不是因为你，我的伤是因为那些人造成的，你没有任何责任，如果他们不对你的车动手脚我就不会有事。”
付政屿看了他两秒，“但那些人是因为我的举报。”
“举报本身也没有任何问题，你也应该举报，”姜野重新站到他身边，“我现在的任何伤都不是你的责任，你愿意照顾我是因为....你很好，而不是任何需要负责的什么东西。”
“行，”付政屿点了下头，“所以，同理，姜麟的事是你的责任么？你我和卖器官的那帮人，同你姜麟和那个畜生之间，有什么不同么？”
姜野闻言一怔。
那些人想杀了付政屿，但是他受伤了，李朝那个畜生想弄他，结果姜麟受伤了......
“这不对，”姜野停下按照付政屿的思路“姜麟是我妹妹。”
付政屿闻言忽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所以得有亲缘关系？那也就是说，你受伤我不能为此愧疚揽责一辈子的理由，是因为只是你的前男友，那如果我是你现男友，我就应该为此愧疚揽责一辈子了，对么。”
心脏翻了个个停跳了一拍，像是睡不着时熬出来的心慌，慌得姜野直起身深吸了口气。
冷静。
重点是在前面。
这件事付政屿也是受害者，更别提什么愧疚揽责，虽然和姜麟的事像到他没一点办法反驳，但...但是，操，但是重点没办法不放在最后啊！
“想明白了么？”付政屿的声音传来。
心脏又翻了个个停了一下，失眠果然是有后遗症的。
他没说话，于是付政屿接着开口道：“你认定的事短时间里想不明白也正常，但你其实也发现了我说的对，所以重复一遍我下午跟你说的你的病。”
“什么，病......”姜野看着付政屿，一时之间大脑再次离家出走，掉到了远处的车流里，一路被越拉越远。
“怎么，”付政屿看着他微微蹙眉，“在店里的时候，一堆客人一起说那么多要求你全能记住，连我们医院医生的喜好、习惯、排班都心里有数，现在我刚说的话就不记得了，是因为穿太多了么？”
姜野感觉自己瞳孔都放大了，他震惊地看着付政屿，然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
在店里的橱窗真空穿围裙，那毕竟是一种生意手段啊。
“就......”他下意识把领口的扣子也扣上，生怕付政屿在这就给他扒了，他转身看向楼下夜晚的车流，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出走脑子，“刚说的病大概有：亲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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