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姜野,”付政屿的目光从窗外不见光亮的暗夜收回,重新聚焦在姜野身上,那双沉黑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也见识到了,但可能还没意识到,所以我今天跟你明确讲清楚,这是个盘根错节、视人命如草芥且能量巨大的犯罪组织,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你还有姜麟,有父母,他们都非常需要你。”
姜野看见付政屿坚定的要关上他们之间的门。
如隐在暗处的深渊巨口,血腥的飓风摧枯拉朽地逼近,可付政屿踏出这一步后便不会再有任何退缩,没人比他更清楚付政屿那层冷硬如手术刀的覆面下究竟藏着怎样滚烫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大的道义,就是看不惯,忍不了。
可正如他不会阻止付政屿一般。
“那就没有人需要你吗?”他盯着付政屿冷质的黑眸反问。
付政屿盯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质问起了作用,付政屿却还是摇了摇头。
“以前大约没和你说过,我父亲退休前是检察长,我请求了他的帮忙,母亲在医疗行业的资源如果有需要她也会支持,”
付政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极力压抑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公平、不正义,才是这个社会的常态,你以为我能从藏城回来靠的是什么,幸运么?姜野,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从现在起离得越远越好,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我的危险,你没必要,我也真的与你无关了。”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遥远的隐约风声呜咽着穿过高楼。
姜野垂下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呼吸引起的震颤,片刻后他缓缓抬起了眸子,“那你和那些甚至对你的存在都毫不知情的受害者们,有关系吗?”
茶几上的热水早已凉透,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杯沿湿漉漉地滑落。
付政屿良久地沉默了下去,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粘稠地包裹着他们。
“姜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像是完全没能压下去什么一般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的扣子。
束缚的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一片因为恼怒而牵拉起的筋络,他向后抓了把头发,全然不符平日的斯文,“我真的非常讨厌你这种甩不掉的模样。”
熟悉的、即将撕开外壳的粗鲁,姜野喉咙微微发紧,他闭了闭眼,“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话音落下,眼前的光线突然被高大的阴影笼罩,付政屿的手撑住他颈侧的沙发,皮质扶手在掌下发出细微的呻吟,本就不远的距离在瞬间压缩到呼吸可闻。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滚得远远的,嗯?”
姜野被狠狠捏着下巴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付政屿近在咫尺的脸——
紧蹙的眉心,抿起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要将他吞噬的黑眸。
“屿哥,”姜野缓缓抬起手,听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勾住付政屿的脖子,
“晚了,你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他们会认为五天前我只是个见义勇为的陌生人吧?就算退一步讲查不到我们的关系,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你的人了。”
手底使了力,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进,
“所以不管我参不参与,情况没有区别,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只会成为一个可能威胁到你的累赘。”
付政屿垂眸,俯身的姿势彻底将姜野困在沙发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我们是什么关系?”
第20章
空气如紧绷的弦迅速凝滞,付政屿沉黑的眸子浮现出明显嘲弄的笑意,
“我们的关系,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关系,结果现在我的事倒是什么都想参与,勇敢得不得了。”
指节因为用力深深压进沙发,高大的身形缓缓倾压,投下的阴影将姜野彻底吞没。
顶光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翳,很近,近到姜野能看清他紧抿薄唇上清晰的唇线,看见那双眸子里苍白的自己。
越来越近。
炙热的体温烫得心尖一颤,他被迫后躲仰起头,后颈僵硬地抵着沙发靠背,那串藏文纹身在皮肤阴影下无声地灼烧,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沉重的呼吸紊乱地纠缠在一起,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滚烫而急促,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右手指尖死死抓进沙发坐垫,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血色。
太近了。
这几乎就是接吻的距离,他做梦都不敢贪图的场景,如今咫尺之距。
想迎上去……
想吮吻想纠缠想撕咬想到发疯!
无限贴近的姿势,可他却在最后这一瞬间微微偏开了头。
付政屿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喉间溢出,像铅珠砸在琉璃上,沉重又刺耳。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故意擦过姜野滚烫的耳廓,声音沉沉地钻进姜野耳朵里:“明白了吧,你就是个胆小鬼,三年前是,到现在还是。”
他缓缓起身,深潭般的黑眸盯着姜野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的旧伤和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囚禁的姿态如同无声的拷问,凌迟着这个狠狠抛弃他的胆小鬼。
话音落下,余毒在死寂中侵蚀。
付政屿看着姜野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混杂着扭曲快感的浪潮忽然像是撞上了冰冷的礁石,瞬间沉寂,只剩下一片狼籍的清晰的痛楚。
他直起身,收回了撑在姜野身侧的手,斩断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和所有失控的情绪,将那片被阴影吞没的空间重新还给了冰冷的空气和窗外模糊的霓虹光影。
“去睡。”
付政屿的声音逐渐恢复了惯常的冷,只是隐约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的疲惫。
他没有看姜野,目光落在远处地板上的一片虚无。
姜野僵硬地坐在原地,像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付政屿的退开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支撑他坐直的力气。
付政屿的话带着他不敢回想的事实,如同淬毒的冰锥还深深扎在心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尖锐的愧疚和冰冷的钝痛。
他垂下眼睫,遮住那片空洞的琥珀色,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彻底砸散了架,只剩下一具空荡的躯壳。
三年前,他在最爱的时候选择了离开。现在感情有增无减,可他们之间还隔着许多他未曾敢坦白的秘密。
不敢吻上去,因为那样的关系需要坦诚。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灯带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闷痛传来,他却毫无反应,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付政屿听着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那细微的“咔哒”声,却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深吸了口气往后扒了下额前的碎发,洗漱完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他需要睡眠,需要让混乱的思绪和翻腾的情绪平息下来,他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然而,黑暗是更深的囚笼。
意识很快沉沦,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
高原澄澈得刺眼的阳光,凛冽的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画面陡然切换,是他和姜野在纳木错湖边。
姜野穿着橙色的冲锋衣,琥珀般的眼瞳映着碧蓝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唇角的笑让人移不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画面猝然撕裂!黑暗吞噬一切,机场嘈杂的广播声传来,
“屿哥,对不起……”
“在你已经按照规划准备去国外交流的现在,我的人生其实完全一团乱麻,你真的能看见我们的未来吗……”
“我接下来的力气只够维持生活,你还要跟我谈爱不爱?我不想等到熬干我们之间的感情,最后悲哀地结束……”
“我们,是我的幸运…是你的不幸……”
“不在一个频率的,注定…你,只会途径我……”
“对不起,屿哥,对不起……”
清晰不间断的诀别如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耳膜,再顺着神经一路灼烧进心脏。
他拉着行李,周围喧嚣的人声、广播声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被狠狠攥紧、再被无情撕扯的剧痛。
他撑着行李箱的拉杆,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喉咙里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魔怔地回拨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失去了这天这个瞬间之后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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