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但随即,收回了手。
“擦干。”
付政屿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哑,似被砂纸磨过,像是某种压抑后的疲惫。
姜野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却突然转了过来,他慌张的瞬间巨大的浴巾已经将他笼罩了起来。
“换好睡衣出来吃饭。”
姜野脱离了地滑的区域付政屿便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片刻后,姜野抬手摸了下额头前的碎发。
其实付政屿做饭的手艺,从客观上来说……比较一般。
但姜野还是吃得很多,再加上付政屿母亲的那碗汤,他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晕碳了。
刚才没说谎,这几天他的确没睡过一次好觉,身体很累,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回放。
不过今天或许是回到了家,也可能是吃得太饱,虽然没有睡意,但他还是有些困懒地窝进沙发。
两个男人不说话光吃饭的速度是很快的,以至于他头发还是潮的付政屿就已经收拾完从厨房出来了。
他看付政屿朝他这扫了一眼,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受伤是肯定有的,但这也是作为一个前男友该受的,他刚想重新窝进沙发,付政屿突然拿了个吹风走了出来。
“不——”刚说了一个字,他就被吹风机迎面一股风吹得闭了嘴。
他不想让付政屿照顾到这个程度,这比海市蜃楼更残忍,由俭入奢轻而易举,可由奢入俭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转过去。”
付政屿的命令依旧言简意赅,姜野抿了下唇还是照做了。
手指在浅色的发丝间轻柔拨弄,温热的风吹得潮湿渐渐褪去。
付政屿感受着手里逐渐沉下来的触感关上了吹风,姜野睡着了。
窗外的暮色逐渐被黑暗取缔,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付政屿起身,很轻地走到沙发另一侧,准备把折叠毯打开给姜野盖上,可他刚起拿起毯子,突然看见刚刚睡过去的人突然抖了一下,紧接着猛地睁开眼。
姜野惊醒的动作牵动了肋骨,痛得紧攥起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他皱起眉快步跨过去蹲在了姜野身前,“怎么了?”
“嗯?”刚才的痛苦瞬间从脸上消失,姜野眨了下眼朝付政屿勾起唇角,“你是要给我盖被吗。”
“......”
付政屿站起身拉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是又梦到了?”
“......”
逃避不成,姜野沉默了片刻笑着叹了口气,“付医生,给我开点安眠药吧。”
付政屿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每次早上去病房的时候姜野都醒着,之前他还以为分开后姜野懒床贪睡的习惯也没有了,原来是根本就睡不着。
他伸出手把姜野额头上的防水创可贴撕下来,缝了三针的伤口露出来,视线下移,可能刚洗过澡的缘故皮肤白得像瓷,可眼下却透着隐隐的青黑。
“那天我们在医院遇到,是我提前从藏城回来,”缄默终于至此为止,付政屿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因为到那天为止,在藏城我就已经遇到了三次意外事故,但如你所见我没什么事。”
姜野闻言震惊地抬起头,“那也就是说那些人现在已经把手从藏城伸到这了?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只是发现了点不对劲,”手里的创可贴被对折,付政屿把他扔进垃圾桶然后缓缓抬眼,
“准确来说应该是发现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盗窃侮辱尸体、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等有组织甚至成规模的刑事犯罪。”
第19章
有组织甚至成规模的……刑事犯罪?!
姜野闻言有种难以置信却又原来如此的心情。
他愣了一会,扭头看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压在周遭,昏黄的落地灯勉强撕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我在藏城呆了一年多的时间,”
单人沙发里,光线落在付政屿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另外半边则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听得清低沉的嗓音,
“那段时间,我逐渐发觉医院脑死亡的人数有些异常,其中大多都源自意外事故,但藏城意外致死的主要因素应该是:高原反应、交通事故和自然灾害。当时只是觉得稍有异常,真意识到不对是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她孩子比姜麟还小些,十六岁的女孩,脑死亡,这位母亲当时在路边哭,她看见我是医生跪下对我搓着手说:她有罪,她把孩子的身体挖空了,问我这样是不是错了。”
“把身体挖空了?”姜野皱眉重复这句诡异的话。
“嗯,”付政屿应着,“她说她丈夫做生意赔了很多钱,结果女儿出意外死亡后有医生跟他说,他女儿的器官可以救活很多人,他们也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报酬?”姜野琢磨着这两个字,“我怎么记得器官捐献是无偿的?”
“对,”付政屿沉声道,“无偿也是为了防止器官买卖,虽然部分地区或医疗机构可能会提供人道救助经济补偿,类似医疗费丧葬费减免补贴,但不会很多,毕竟捐献本身是无偿的。”
是无偿的……那……
昏黄的灯光下姜野怔愣一瞬,下一刻寒意猝然爬上心头,“我没记错的话藏城那边的民风民俗非常排斥这类让遗体不完整的行为,所以是有人用报酬蓄意挖空了女孩的器官然后进行买卖?!”
“嗯,”付政屿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那位母亲说得也不夸张,女孩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摘了,整个胸腹腔几乎全空了,甚至因为是脑死亡,其余器官的质量……非常完好。”
听到这一阵不寒而栗的怀疑涌上心头,姜野不确定地问道:“那这个女孩的意外......”
“说是被马踢到了头,但没有目击证人,事发地也没有监控,当初打120的号码也打不通了。”
细思极恐的死因,姜野深吸了口气,“那你去的这一年多脑死亡的人......”
“不都是,”付政屿的语气顿了一下,但却依旧没能完全掩饰住那股复杂难言的沉重,“但有一部分我觉得是人为。”
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是穿不透的黑暗,姜野皱眉思索了片刻,“手术是在你们那个医院做的吗?他们的器官捐献流程合法吗?医院这么多眼睛总不会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吧。”
“医院我调查过了,但没有一个医生知道这个孩子做过摘除,大概率不是在医院摘的,而且器官捐献和移植流程受到严格的法律法规与信息系统保护,我没有任何权限去查询。”
“那女孩的家属证词呢,他们的确收到了报酬,这个——”
“就是因为收到了报酬,”付政屿抬手捏了捏鼻梁,“女孩的父亲不会管这是不是违法买卖,否则到手的钱就没了,而母亲无法接受自己有卖了女儿器官的任何可能,所以他们都不会作证。”
那这条线的线索便全部戛然而止,更何况付政屿只是偶然去援藏,对当地医院和社会关系了解有限,而器官买卖这种血腥的黑色行业,因为暴利自然会变得更加嚣张可怖。
卡车变道的场景从脑海再次一闪而过,姜野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
原来这种威胁生死情况,在他未知的时间里就已经数次出现。
“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有人发觉你在调查这件事,要彻底让你闭嘴?”
“是,”付政屿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又像是在给姜野消化信息的时间,
“在藏城的时候一开始也只是恐吓,但可能是见我没收手,就转变为山边突然砸下来的落石、下了药的水和医院四处流传的流言蜚语等等,总归目的就是想让我死在那。”
姜野闻言抹了把脸,手肘撑在膝盖上深深吸了口气。
但凡有一次付政屿没躲过,三年前机场的最后一眼就是诀别。
“那你——”姜野刚开了口却没再说下去。
都这么危险了他想问那你干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可他知道为什么。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付政屿不是个好接触的人,很多时候还有点不近人情,更何况医生见多了生死,同情心的阈值早就远超普通人。
可他清楚,付政屿几乎与此完全相悖。
一个援藏的人都能发现的异常,之前不会没有人知情,明哲保身不为错,但奋不顾身实为暗夜炬火。
姜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情绪恢复了镇静,“那你后来继续的调查,还查出了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吗?”
“有,但不多,”付政屿犹豫了几秒,偏头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其实我手里这点东西仅凭我个人不足以掀翻什么,但足够有人想让我闭嘴。至于五天前的车祸……是因为我刚把手里的所有证据整理好进行了举报,足够启动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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