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继续找什么拗口的借口,只是垂下眼。
半晌听见付政屿缓缓叹了口气,接着一直落在自己侧脸的那道目光就消失了,他转过头看着付政屿站起了身。
正当他以为付政屿耐心告罄准备离开的时候,付政屿起身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然后挑了洗发水出来,打开了水温加热。
姜野微微沉进浴缸一点,热水漫到胸口。
“转过去,我给你洗。”
付政屿双手撑在浴缸边缘,和他僵直的手指只差毫厘,居高临下把他圈禁在这个死角,赤裸得避无可避。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界限,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他僵持了半分钟,沉默地背过身,肩胛骨无意识地绷紧。
左手臂忽然覆上一只干燥的手,他毫无准备得一缩。
“别动,搭这。”
付政屿的语气是简洁的命令,却单手满实地包住他的胳膊,扶着那只受伤的胳膊轻轻放在了浴缸边沿。
浴室里水汽氤氲,像蒙了一层温热的纱。
付政屿在身后,掌心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花洒,把温水轻轻浇在他发间。
“放松,你不需要用力。”付政屿的声音混着水汽,有点闷。
姜野舔了下唇角,发梢的水珠滴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缓缓卸了力,头靠进付政屿的掌心,闭上眼。
付政屿的手穿过发丝,指腹开始揉按他的头皮,这一瞬间的触感麻得他几乎要坐起身,却被付政屿眼疾手快地按住。
“肋骨不要了?”
他咬了下牙重新闭上眼。
付政屿的指腹偶尔划过额头或是耳廓,带来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痒意,痒得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又强迫放松下来,只有放在浴缸边缘的指尖无意识地曲起。
他不敢睁眼,怕撞进那双沉黑的眸子里,隔着一层毫无阻碍的泡沫,能清晰地感觉到付政屿指尖的温度。
安静像水汽一样粘稠,付政屿垂着眸子看着姜野发尾堆积的泡沫缓缓滑落,沿着颈椎微微突起的弧度向下,遮盖住了半边的纹身。
繁杂的藏文映进眼里,他读不懂,是什么,姜野要留在身上一生。
泡沫还在下滑,一个字一个字的吞噬,他抬起手,用指腹狠狠抹过,肩胛骨后夹,姜野身体猛地一僵。
很久之前,他非常喜欢姜野的这个反应,像是被他挖了心一般,不敢动,受不住。
这一长串的文字像是细密的针脚把空了的后心野蛮缝合。
时间在潮闷中凝滞,浴缸里的水波一荡接着一荡。
付政屿的手指没有立刻移开,他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纹的什么?”
第18章
纹的什么……
骤然失序的心跳擂鼓般撞击上胸腔,连带着肋骨的闷痛都清晰起来。
姜野闭了下眼,他几乎能感觉到付政屿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后颈,那片皮肤都变得紧绷。
从上到下,带着审视,带着猜测,或是某些更深沉的他不敢揣测的东西。
“......没什么,”他受不住这无声的拷问,半晌开了口,“就是个普通的平安符。”
“是么,”付政屿的手指缓缓移开,“你猜我看不看得懂藏文?”
血流瞬间上冲,大脑嗡鸣空白,当初纹身时的刺痛倏然涌上后颈,那片皮肤在付政屿的目光下宛如一片公开处刑的刑场。
冷静……
冷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仰头,望进正垂眼看他的沉黑眸子里,半晌,微微勾起了唇角,“我赌你你不懂。”
“……”
“屿哥,”他在寂静中眯了眯眼,枕住付政屿承托他后脑的宽大手掌,放松又缓慢地开了口,“这纹身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姜麟怕疼,我陪她一起而已。”
付政屿手上没有动作,垂眸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真假。
“况且,屿哥,你不觉得你应该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跟我说吗?”他的手从水中抬起,水滴珠帘一般顺着胳膊滑落下来。
他半举起手臂,看着胳膊上几处蜈蚣般缝针伤口上的防水贴,
“那天卡车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被盯上?恐吓、黑客、纵火、谋杀未遂,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而那天到来时我还能及时赶到吗——嘶!”
花洒的水突然从头顶打了过来,把他的话音彻底掐断。
“姜野,我从来不需要你在。”
浴缸里的水波急促晃荡,姜野紧闭着眼,水珠顺着额发鼻梁滑落,有些流进了嘴角,带着洗发水苦涩的味道。
付政屿把他缝针的胳膊搭到浴缸边缘,“真疼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用什么苦肉计。”
直到水流停下姜野才复而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叠着个模糊的倒影——
是付政屿弯腰的样子,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泡沫。
“屿哥......”胸前不知是里还是外的剧烈闷痛让他不得不缓缓吸了口气,可下一刻他的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你现在推我走实在是太晚了。”
付政屿的动作停了一瞬,姜野仰头看向他,轻轻眨掉了睫毛上的水雾,
“你不想让我参与进去,可你有没有想过,从我开始救你的那一瞬间起,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就是一体的了,况且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巴不得推开我的你不得不一直守在我身边,你能瞒住我几天?”
付政屿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重新打开花洒。
他看着姜野不得不重新闭上眼,水声哗哗。
他手指继续在姜野浅色的发间穿梭,冲洗着残余的泡沫。
依旧是这样,狠话说尽,还是不得用处。
他起身把花洒放回原位,所以那天在高速上突然看见姜野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姜野就是这种人。
只要他把目光放在你身上的时候,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和痛苦,他最后都只会朝你笑一笑,仿佛这个身体能承受的疼痛阈值没有上限。
没有人再开口,姜野看着逐渐沉寂的水面,很久了还是没等来回答,他刚想回头,却忽地撞进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起来。”
“嗯?”他仰头看着付政屿有点茫然。
“你再泡一会下次醒来就是医院天花板了。”
姜野:“......”
这虚到家的身体,不争气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听话,可当胸口刚暴露在空气中时他动作却一顿,又重新坐了回去。
“嗯……屿哥你出去忙吧,我冲一下自己能擦。”
付政屿闻言看了他,过了会儿微微挑起眉,视线从他的脸上开始下移,那双目光似乎完全穿透了浮着浅薄泡沫的水面,看得姜野身体一紧。
“我难道没看过么?”付政屿道。
嘶。
小腹骤然发紧,水纹波浪般一层层荡出去,姜野偏开头喉结明显地滑了一下,
“屿哥......”他的声音几乎隐约带上了请求。
付政屿沉黑的目光无声地盯了半晌,片刻后站在原地背过身,脚步却一动未动。
姜野明白这是付政屿最后的让步,也知道这是怕他再出意外来不及赶到,他咬了下牙,在保证不动伤处的情况下迅速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
他想去够付政屿手里的毛巾。
浴室、热气、这个人......
付政屿听见身后的水声停下,脚步声很轻,缓缓在他身后站定。
可接下来没人取他手里的浴巾,他却能感受到身后潮热的、极近的温度……
近到他不得不开口,“你——”
右肩突然传来重量,湿润的水汽瞬间氤氲过衬衫的布料,湿到了颈侧。
姜野的额头很轻很轻地抵着他的肩膀,轻到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水珠从花洒滴落,砸在浴缸边缘,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我没有一天能睡着……”
姜野的声音有些闷闷地,沿着他的骨骼传来。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卡车突然变道,你撞过去......”
一阵很轻微地晃动从肩窝处传来,他清晰地发觉那居然是姜野身体没克制住的战栗。
“我一直控制不住的会想如果...不够幸运,不管是我还是你,那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句就是……‘滚远点听见没有’。”
时间在“嗒、嗒”的水滴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付政屿没有说话,姜野却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绷紧的下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他无法解读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付政屿不会回答,或者再用一句冰冷的“与你无关”搪塞过去的时候——
付政屿的手指,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残留的凉意,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濡湿的碎发,露出了他紧蹙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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