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念在心底重新破土而出。


    “可,我、听到你在、喊我......”


    “炎熠,我、不想死,我、不是灾星,不是......”


    “对不起...”冷泉的嘴唇冻得发紫,迷迷糊糊的低声呢喃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玩弄你的、真心...”


    在黑暗彻底降临前,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炎熠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那么急切,那么真实。


    炎熠低头,却看见怀中人已经闭上眼睛。


    恐惧如潮水将他淹没,他跑得更快,在雪地上留下深红的脚印——


    冷泉的血渗透衣袍,温热了两人之间的雪。


    “不准睡!”炎熠怒吼,声音破碎,“这次你休想推开我!听见没有!冷泉!”


    “冷泉!醒醒!”炎熠声音嘶哑,“你跟我说说话...你不能......”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炎熠的声音颤抖着,“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风雪吞没了他的呼喊,营地的火光还在很远的地方,而怀中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


    炎熠抱紧冷泉,突然意识到,那些被推开的日子,比起此刻怀中生命的流逝,原来都算得上奢侈的幸福。


    ————


    当炎熠抱着冷泉冲进营地时,小舟与巴特尔·苏赫已经掀开帐帘等候,刘老根守在火堆旁,身边放着药箱,手中拿着银针。


    火光映照下,冷泉惨白的脸色和血肉模糊的手臂,让众人呼吸一滞。


    火堆腾着翻涌的火苗,整个大帐内温暖如春,旁边放着厚厚的貂皮与热气蕴溢的温水。


    所有人都坐在角落,没人上前询问,也无人上前帮忙,只有君霄在刘老根身旁给他打下手。


    看着冷泉血肉模糊的手臂,金珀不忍的闭了闭眼,云觉轻轻将他拥进怀中,挡去他的视线。


    夜凛与木瞳十指紧扣,指节发白;影诀默默挡住宇峥泛红的眼眶。


    玄弋侧眸看向同样沉默的穆玄祁,唇角眉梢泛着化不开的温柔,他俯身将人揽进怀中,手掌在其肩头轻轻收紧。


    “不准瞎想,我就在这里。”


    “相信老头,我能活着,冷泉也一定能。”


    “嗯。”穆玄祁紧紧拽着玄弋的衣袖,轻轻应声。


    帐内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刘老根准备药材的响动。


    ————


    “玄弋,你为何不让云觉他们去找?”事后,穆玄祁轻声问道,略作迟疑又添一句:“你说去找牧民买些奶酒,实则是去找冷泉了,是吗?”


    玄弋微微颔首:“就知道瞒不过你。”


    话落,他叹息一声,抬眼望向远处逐渐平息的风雪,唇角微扬:“有些心结,只能由特定的人来解。”


    他转头看向帐内,炎熠正死死握着冷泉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我们能帮一次,帮不了一辈子。”


    “冷泉需要的,是一个能将他从深渊中拽出,带他走出童年阴翳,彻底挣脱父亲阴影的人。”


    “这...我们无能为力。”


    第222章 若......


    正如现下的穆玄祁,有些伤痛是需要时间与耐心,再加上那由心而发的爱,去慢慢抚平的。


    玄弋伸手将人拥进怀中,对于穆玄祁眼中偶尔闪过的狡黠,精如玄弋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可,狡黠之下藏着的,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是他用五年的时间,将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患得患失,敏感多疑的模样。


    如今的穆玄祁,恰似立于悬崖之巅,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救赎之光。


    究竟是深渊先将他吞噬,还是救赎将他拉回人间,尚未可知。


    这是刘老根对玄弋的告诫。


    而君霄却说,尚存另一种可能,那便是......


    走火入魔。


    若是放在以前,玄弋可能无法理解,君霄所说的走火入魔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如今,他跟着君霄苦练五年,不说登峰造极,却也能在这江湖中名列前茅。


    君霄所谓的走火入魔,就是在人彻底崩溃之时,当理智之弦骤然绷断,就会被内力反噬,内力愈发深厚者,反噬便会越严重。


    说白了,就是会疯。


    故而,玄弋如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穆玄祁,如非必要,绝不会离开他五步之外。


    他抛下了所有的一切,皇室也好,穆家也罢,亦或是那被羁押死牢的卓惟言,都不重要了。


    奶奶的仇,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能力,不急着这一时。


    可穆玄祁,世间仅此一人。


    能将他玄弋视作生存信念的,亦唯有穆玄祁。


    他此生所求无多,唯他而已。


    ————


    皇城的雪下得比北疆还要寂寥,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要把整座宫城都埋葬。


    朱红的宫墙被雪色浸透,显出几分凄艳的苍凉。


    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龙涎香早已燃尽,案头堆积的奏折已经三日未批。


    烛火摇曳间,他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目。


    不过数月,这位曾经威仪天下的君王,眼窝深陷,颧骨嶙峋,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


    窗外飘雪无声,他手中握着一封来自北疆的密信,信纸被攥得发皱,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三千重甲,边境已定,诸王伏诛,尽归玄弋。”


    可密信的下方,还压着一张信纸,上书着:我只要穆玄祁;若天地不容,那便翻了这天,覆了这地;若你不同意,便改朝换代,开这先河。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扎进心里。


    皇帝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眼前浮现出玄弋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


    这赤裸裸的威胁,可皇帝竟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边境如今被玄弋的重甲军拿下,自祁儿与玄弋离开后,颂年与弟妹处理完后续事宜,便交了兵权,取下了将军府的牌匾,再未踏足这皇宫半步。


    朝堂之上,昔日忠心耿耿的武将们纷纷称病告老;文官奏折里,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为可笑的是,卓惟言早在二十六年前便已经死了,死在先帝之前,死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手中。


    而他们,包括先帝,都被一个冒牌货耍的团团转,最终......


    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陛下......”仪公公小心翼翼地添了盏新茶,茶汤映出皇帝憔悴的倒影,“皇后娘娘又在佛堂跪了一整日。”


    皇帝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纹晃碎了那张苍老的脸。


    自从穆玄祁离宫那日,皇后便卸去凤冠,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


    曾经繁华的凤仪宫,如今只剩下檀香与诵经声,那些华美的珠钗锦缎,悉数封箱,再无见天之日。


    “告诉御膳房,给娘娘炖些参汤。”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他抬手想揉揉眉心,却摸到一道未干的泪痕。


    仪公公躬身退出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若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执着于那虚妄的礼法?


    若肯退让一步,若肯成全,这皇城是否还会如此冷寂?


    祁儿不会离去,玄弋不会反目,颂年不会心寒,皇后...也不会心如死灰。


    他攥紧信纸,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佛堂的蒲团已经磨出了凹陷。


    皇后跪在观音像前,手中佛珠早已转过无数遍,檀木珠子被磨得发亮。


    烛光映着她消瘦的面容,眼角细纹里藏着干涸的泪痕,曾经母仪天下的风华,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娘娘,您歇歇吧......”贴身侍女晓兰红着眼眶劝道,声音哽咽。


    “祁儿与翊儿......”皇后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也不知道到何处了?”


    晓兰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她从小便跟着娘娘,又怎不知娘娘真正想说的,是“殿下与玄弋公子,还会回来吗?”


    这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失望,终是让娘娘连期盼,都不敢有了。


    佛珠在指尖一颗颗碾过,可再多的经文也渡不了她的心魔。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蒲团上。


    若当初她能再坚决一些......


    是不是现在,她能听见祁儿唤她一声“母后”?还有......


    翊儿。


    穆府祠堂内,穆颂年对着祖宗牌位已经站了三个时辰,香案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着他紧绷的下颌。


    纪予欢站在门口,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沉默将时光拉得格外漫长。


    若当初能将翊儿置于大义之前,是否就不会酿成今日这般结局?


    他以为交出兵权、卸下匾额,便能赎罪。


    可世间最无用的,莫过于迟来的悔悟。


    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着这座死寂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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