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的舌尖抵着上颚,那些在心底演练过千百次的话,突然都化作了雪水——


    谈什么?


    谈他每晚梦见父亲掐着他的脖子说“你怎么不去死”?


    谈他每次靠近炎熠时,那种既渴望又恐惧的感觉?


    谈他为什么总是用最拙劣的方式,去推开最关心自己的人?


    亦或是,每当感受到温暖,每当他想靠近时,父亲掐着他脖子说“灾星就该死,该死!”的幻听就会发作?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炎熠侧身时,腰间的玄铁令牌撞出一声脆响,这声音让冷泉想起小时候,父亲砸碎酒坛时瓷片迸溅的动静。


    “别走!”他抓住对方手腕的力道,大得自己都吃惊,“别这样!我知道我...我有时候很过分,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炎熠突然笑了,笑容像冰面上的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不显得太无情?”他抽手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笑意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我累了,你无需再勉强自己来迎合我了。”


    他迈步侧身而过:“冷泉,我的真心不是给你练手的靶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冷泉急切的辩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算了。”炎熠摇摇头,“你我之间,自一开始便是我强求了,抱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刺入冷泉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看着炎熠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地尽头。


    耳边突然响起父亲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就贴在耳畔:“看吧,没人会真正在乎你。”


    “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该死!”


    “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冷泉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浮现出父亲醉酒后狰狞的脸,还有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


    每一次挨打,父亲都会重复同样的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没有你你娘就不会死......”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炎熠回来时,只看见雪地上残留的脚印,他望着之前冷泉站过的地方,胸口像压着巨石。


    “你不该这样。”云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这么多年了,第一次主动与金珀之外的人说话。


    炎熠抬眼,看见云觉难得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他今天一直在看你。”云觉再次开口。


    炎熠失笑着:“然后呢?他看我,我就得贴上去?再给他推开我的机会?”


    他捏紧着手中长剑,慢慢环胸而立,似是在掩饰着什么:“云觉,我累了,也受够了。”


    “我知道。”云觉点点头:“可是,冷泉并不是故意的,也不曾玩弄你,他......”


    ————


    冷泉的童年始于一场血色黎明。


    那年隆冬,他母亲在破庙的草堆上挣扎了三天三夜。


    接生婆后来告诉街坊,那孩子出生时裹着胎膜,像裹着层半透明的血衣。


    当最后一声啼哭划破黎明时,产妇身下的枯草已被血浸透。


    “是个讨债鬼。”父亲踹开庙门时,接生婆正用稻草绳扎紧脐带。


    男人身上还带着赌坊的戾气,酒气混着血腥味在破庙里弥漫。


    他盯着那个浑身青紫的婴儿,突然抓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墙角:“克死亲娘的灾星!”


    这个称谓从此如影随形。


    冷泉第一次明白“灾星”的含义——


    是在腊八节那日,邻居家蒸糕的香气飘进柴房,他偷舔了一口结冰的糖罐,当天夜里那户人家就遭了走水。


    父亲抡着烧火棍把他踹进柴堆:“看见没有?沾上你就得倒血霉!”


    后来,他在赌坊后巷捡到半块芝麻饼,还没咽下去,就听见父亲在院里惨叫——讨债的剁了他两根手指。


    男人满手是血地冲进厨房,抓起他的头发往灶台上撞:“怎么不克死你自己?!”


    最深的伤疤在左肋下。


    那是一次寻常不过的挨打时,村里的先生实在看不过去,上门为他说情,而次日,那位先生就从坡上滚落中风偏瘫。


    父亲当众扒光他的衣服,用烧红的火钳烙上去:“让大家都看看灾星长什么样!”


    皮肉焦糊的味道里,他听见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听说他出生那夜,庙里的菩萨像都裂了......”


    他在井边发现一只冻僵的灰兔,偷偷养在柴堆的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把最后一口粥藏在颊囊。


    开春时兔子突然抽搐而死,父亲边喝酒边大笑:“连畜生都克,果然是扫把星转世!”


    ————


    “炎熠,那个村子还在,你若是空了可以自己去打听。”云觉声音很轻,透着深深的无力。


    “你只需要问村里的老人‘那个灾星呢’,就会有人滔滔不绝的告诉你一切。”


    第221章 帮不了


    冷泉踉踉跄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些如影随形的记忆。


    “我不是灾星......”冷泉喃喃自语,但父亲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反驳:


    “你就是!你害死了你娘,现在又要害死所有接近你的人!看看炎熠,他因为你变成什么样了?”


    冷泉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却会在他练武受伤时默默递来伤药。


    会在寒冬夜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会在所有人被他的笑话逗笑时,露出那种温柔又无奈的表情。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疏离。


    “呵......”冷泉呵笑着,“是啊,我害死了我娘,我是灾星......”


    是啊,他这样浑身沾满诅咒的人,凭什么奢望温暖?


    他蜷缩在雪地上,任凭雪花覆盖身体。


    暴风雪越来越猛。


    冷泉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恍惚看见母亲的脸,那么温柔,却又那么遥远。


    “娘,如果死的是我而不是你,爹会不会快乐一点?”他轻声问道,但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狂躁的风声。


    雪一层层覆盖下来,像一床柔软的白色被子。


    “就这样吧......”冷泉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


    北边是野狼谷,这个季节的饿狼连熊都敢攻击。


    “冷泉!”炎熠的脸色惨白,他的呼喊被狂风撕碎。


    雪越下越大,像无数白色幽灵在舞蹈。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靴子深陷积雪,每一步都像在与死神角力。


    狼嚎声从远处传来,炎熠的心跳几乎停止。


    恐惧像毒液流遍全身——


    他加快速度,却在山坡上滑倒,顺着陡坡滚下去。


    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借着雪光看见前方雪地上散落的碎片——


    那是冷泉的狐裘,被撕成条状,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


    “不......”炎熠跪在雪地里,手指陷入冰冷的猩红。


    狼的足迹杂乱地延伸向密林深处,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雪还是泪。


    早知如此,他该抓住冷泉的手腕,该强硬地把他锁在怀里,该告诉他“不管你推开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放弃他?


    明明......


    他也有在努力的靠近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坚定一点?


    明明只要再坚定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炎熠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提起剑就要冲进狼群出没的密林。


    就在这时,他听见极微弱的一声:“炎...熠......”


    声音来自山坡另一侧。


    炎熠跌跌撞撞跑过去,看见一个浅坑里蜷缩的身影。


    冷泉半埋在雪中,左臂血肉模糊,脸色青白如鬼,却还活着。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根燃尽的火把,周围散落着几具狼尸。


    “真的...是你......”冷泉气若游丝,嘴角却翘了翘,“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炎熠扑过去将他抱起,触手的冰凉让他心脏骤缩。


    他扯开自己的衣袍裹住冷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冷泉的眼皮慢慢垂下:“......对不起。”


    “别说话!”炎熠抱起他往回跑,怒吼着在雪地里狂奔,怀中人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冷泉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弱。


    “炎熠,我本来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在意识将要消散的那一刻,在狼群慢慢聚集之时,他好像听到了炎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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