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全了忠君之心,也对得起这天下百姓,却独独......”


    “对不起小三。”他双眸如刀般凝视着两人,看着他们铁青的脸色,刘老根却开心不起来了。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布了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局,可当这一天当真到来时,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小三痴傻多年,你们知道吗?”刘老根突然问道。


    穆颂年与纪予欢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小三是在欺辱中长大的,你们知道吗?”他再问。


    可面前的两人依旧只是沉默。


    “刘阿婆为了养活小三,将原本日子还过得去的老刘家,变成了刘家村最为贫困的一户,你们可知道?”


    他再问,可除了下方不间断的喊杀声与惨嚎声之外,回答他的,只有裹着浓烈血腥气的风。


    看着眼前的人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悔恨而不发一言,刘老根只觉无趣极了。


    “老朽相信,你们应该是都知道了,可......”刘老根猛地顿住,眼神无端沉了沉。


    “你们不知道,小三的痴傻,是因为你们让他在襁褓之中便开始逃命!”


    “你们不知道,小三之所以痴傻,是因为受惊而丢失一魂一魄!”他越说声音越大,情绪也愈发的激动。


    “你们不知道,小三因为痴傻而受尽欺辱的同时,还在另外一个世界受尽了苦楚!”


    “你们不知道,他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无人看顾的夜晚!”


    “你们可曾想过,那无数个带伤而眠的夜晚,他也曾期盼过亲人?”


    刘老根反手指着下方那个肆意的身影,脸上带着的笑意中,是怎么都化不开的恨。


    第211章 一次就好


    恨穆家的大义灭亲,恨他们的忠义如刀,刀刀剐尽人间温情。


    恨皇室的无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恨这世道的不公,苍天无眼,善恶无报。


    更......


    更恨他自己那颗被猜忌腐蚀的心,恨自己因惧怕背叛,竟对一个孩子的凄惶视若无睹。


    若他当初对小三多上心几分,他也能少受几分欺辱。


    若他没有将其交给老刘家,也不会拖累了刘阿婆。


    若他早早带着小三远离尘嚣......


    是不是这一切,就会不一样?


    恨,他恨极了,也恨透了!


    自己对一个白眼狼掏心掏肺,倾尽毕生所学,换来的是背叛与无休止的追杀。


    又因为那个白眼狼,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闻不问,还曾认为,自己能在一旁看着他长大,没有弃他而去,便已是恩赐。


    可,在小三迷迷糊糊的唤着疼,脆弱的喊着“奶奶”时——


    在小三处于梦境,毫无意识的说出一切后,刘老根只觉天都塌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让小舟带着自己听墙角时,所听到的那些话——


    他趴在小三床榻旁,将小三梦魇时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他让小舟带着自己去找寺庙,找大师,找道士。


    拉着小舟将所有能找到的寺庙,道观,全部走了一遍,他们给出的回答并不一致,可最后的结果却是默契的相近。


    也终于在那些人的嘴里,明白了这一切。


    而他,对一个缺失一魂一魄的孩子筑起了防备心,防备了他整整十九年!


    更可笑的是,缺失的那一魂一魄,也不曾过得多好。


    没人知道,刘老根在知道前因后果后,那一天一夜是如何度过的,也无人明白他每次看着玄弋时,心底泛起的揪疼。


    为什么呢?


    到底为何,苦难偏要追着他一个人跑?


    哪怕他逃去异界,都无法摆脱?


    刘老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锯断了纪予欢最后的理智。


    她踉跄后退,银枪坠地时迸出几点火星,那声响仿佛是她心脏碎裂的余韵。


    穆颂年如遭雷殛,长剑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剑穗上缀着的玉铃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


    刘老根静静的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两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们脸上那些痛苦太过浅薄,像戏台子上匆匆抹的胭脂,风一吹就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刘老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似是凝着化不开的血冰。


    他弯腰拾起纪予欢掉落的银枪,“砰”一声立于纪予欢脚边,枪杆震颤着发出龙吟般的哀鸣,他伸手拉起纪予欢的手放在枪杆上,看着她满目仓惶的眼睛,只觉无趣极了。


    “连我,都要倾尽余生去赎罪,你们......”


    “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刘老根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穆颂年,语气微冷:“穆将军,老朽与你们说这许多,不求你们能为小三舍弃这天下,只求......”


    “你们能有一次,哪怕一次,能站在小三身后。”


    “一次就好。”


    第212章 恨


    在战局接近尾声的那一刻,刘老根来到了城墙之下。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红衣少年,少年衣袂翻飞间,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愧疚压入眼底,沟壑纵横的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


    “臭小子,这次没人跟你抢,可打过瘾了?”


    玄弋定定的望着他,深邃的眸子映着天边火烧云,半晌,他嫌弃地撇了撇嘴:“老头,你是不是很闲?”


    刘老根撇撇嘴,抬脚走到他身后的大白身边,伸手在那高昂着的脑袋上拍了拍:“老头我自从跟着你之后,哪天闲下来过?”


    说着,他突然回头,满眼怨怼的瞪着玄弋:“小没良心的,老头我这一天天的,尽干些跟阎王爷掰手腕抢人的活了,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可敢说了啊。”


    听见这话,玄弋突然回头定定的看着他,眉心微拢,突然俯身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上他花白的胡须:“老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话音落,少年眉头微蹙,突然仰头望向城墙,原本该立在垛口的两道身影,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头,你又做什么了?”玄弋叹气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刘老根抚摸着大白的手顿了顿,天边最后一线阳光掠过他浑浊的眼底,照出几分锋利的清明: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也该......”


    刘老根手掌在大白身上抚摸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尝尝,被大义碾碎的滋味。”


    玄弋默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何必呢?我们是来带玄祁离开的,与其他人...没什么干系。”


    刘老根抬眸,看着眼前高挑耀眼的少年,眼中是满溢的柔和光芒:“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软。”


    “小三啊......”刘老根重重的叹息着,眼中闪烁的柔光让玄弋无法忽视。


    “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他们站在大义之上,为大家舍小家,那叫大公无私,叫爱国爱民。”


    刘老根突然用布满老茧的手捧住他的脸,夕阳将老人眼中的水光映成血色。


    “可被舍弃的人呢?我们连喊句疼,说出自己的苦难,都成了一种罪过,而他们管这叫...不懂事。”


    “小三,爷爷只想为自己,为你,讨一个合理的公道,要一个应有的道歉,仅此而已。”


    “这世上最毒的恶,是踩着别人尸骨,还自以为高尚!”


    远处传来火炮填装的金属碰撞声,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城墙上拉出扭曲的长影,眼底的柔和褪去后,浮现的,是连玄弋都被吓到的恨。


    “我要让他们,余生,都活在忏悔中,日夜不得好眠!”


    不仅仅是穆颂年与纪予欢,他们或许是有在真心悔过的,最最不值得被放过的,是那个站在权利顶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人!


    玄弋望着远处逐渐合围的重甲军,百余门红衣大炮的炮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百余台红衣大炮,千余人,将数万敌军余孽团团围在了中间,再往外,是之前退到城墙根下的皇城军。


    其实,玄弋又如何不明白刘老根的心呢?


    这几年来,刘老根虽说掩饰的极好,可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分开的日子极少极少。


    玄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刘老根的恨,那是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恨意,特别是在夜刃楼每一次传回皇城消息时。


    玄弋也曾问过,可刘老根不愿意说,他便也不再多问。


    他一直以为刘老根是因为自己受伤濒死的原因,才会将那恨意刻进骨子里,可如今看来......


    似乎并不是。


    第213章 后宫不得干政


    ————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窒息感。


    皇帝端坐于龙案之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城外暴乱刚刚结束,残局尚未收拾,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却在他刚刚松一口气时,迫不及待地跪了一地,口沫横飞地讨伐太子的“不伦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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