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颂年怒极反笑,剑指苍天:“我穆家军抛头颅洒热血数十载,今日竟被护佑的百姓唾骂,这就是王爷说的天意?!”


    皇帝忽然向前迈出一步,龙纹靴踏在城墙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


    他目光如淬毒的箭矢直刺卓惟言:“国舅这是要逼宫?”


    卓惟言广袖轻摆,笑容如佛龛里的弥勒:“老臣为燕郢鞠躬尽瘁数十春秋,陛下若为保太子而颠倒黑白...”


    他忽然抬首,眼中精光暴射,“只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第205章 暴乱


    “让开!太傅大人到!”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嘈杂的人声。


    四位青衫书生抬着一顶竹制肩舆缓步而来,竹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肩舆上,三朝元老俞太傅形销骨立,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单薄的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外袍,衣襟处还沾着未及擦拭的药渍。


    “诸...位父老...”老人每说一字都要喘息片刻,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住肩舆扶手,“请听...老朽...”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袭来。


    侍立一旁的书生急忙递上绢帕,雪白绢面上顷刻绽开点点猩红。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似有千钧之力,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向这位垂死的老人。


    “太傅!”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扑到舆前,泪水在青石板上溅开涟漪,“您怎么出来了?您这身子如何经得起......”


    话音未落,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突然冲出人群,重重跪在尘埃中。


    “俞太傅!”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我儿是您雪鹿书院的门生啊!上月刚得了进士及第的喜报,转眼就......”


    嘶哑的哭喊突然哽住,老妇人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那东宫的刽子手,连全尸都没给留啊!”


    这声泣血控诉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有人扯开衣襟露出狰狞伤疤,有人高举着血衣哭诉冤屈,更有书生捧着残缺的书卷——


    那是同窗遇害时紧紧抱在怀中的遗物。


    俞太傅枯瘦的身躯在声浪中摇晃。


    老人艰难地抬起手,腕骨凸起如嶙峋山石。


    待声浪稍歇,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慌忙拍背,却见老人摆摆手,颤巍巍指向皇城方向。


    “老朽...且问......”喘息声夹杂着痰音,“诸位...可曾亲眼...见过太子杀人?”


    人群突然一静。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挤出人群:“我表兄手中抓着的东宫令牌难道是假的不成?”


    “呵......”俞太傅突然轻笑,浑浊的眼中闪过锐利光芒,“若老朽...此刻命人杀了你...再丢下你至亲...的信物...”


    老人突然挺直佝偻的背脊,声若洪钟:“那你可是死于至亲之手?!”


    这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俞太傅继续道:“你表兄、不过一介书生,又是...如何从东宫侍卫身上、取得令牌?!”


    话音虽轻,却字字珠玑,百姓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棍棒石块纷纷落地。


    躲在人群后的卓惟言脸色骤变,手中折扇“咔嚓”折断——


    这老东西竟还有如此气力!


    他急忙向燕王递眼色,却见老人已转向皇城方向,以头抢地:


    “陛下!老臣...以三朝老命作保...恳请......”


    “休听这老匹夫胡言!”一声厉喝突然打断。


    破空声袭来,拳头大的石块直取老人面门!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飞扑而上。


    “砰”的闷响中,年轻书生额角绽开血花,温热的鲜血溅在老人雪白的胡须上。


    这抹猩红仿佛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怒火,数以百计的书生突然暴起,如潮水般淹没了那个偷袭者。


    “保护太傅!”


    “诛杀奸佞!”


    混乱中,卓惟言阴鸷的目光扫过场中的混乱,蠢货!


    须臾,对身旁心腹做了个隐秘的手势,下一刻,皇城军阵中突然寒光闪现,最前排的百姓如割麦般倒下。


    “皇城军杀人了!”


    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俞太傅在混乱中被学生们团团护住,老人浑浊的双眼望向皇城方向,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滴混着血丝的泪,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面颊。


    到底是为何,变成了如今这般?


    荒唐,荒唐啊......


    ————


    卓惟言负手立于阵前,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眼底浮现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宫墙之下,愤怒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穆家军,谩骂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穆家将士们紧握长枪却不敢妄动,在百姓的推搡中节节后退,铠甲与兵器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穆颂年伫立在宫墙之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佩剑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凝视着下方失控的场面,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


    皇帝同样脸色黑沉如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若下令镇压,卓惟言必会借机发难;若放任不管,暴民迟早会冲破宫门。


    一旦城门被破,便无人再能阻得了卓惟言半分。


    想起穆玄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胸口泛起阵阵钝痛。


    他明白那孩子每道政令背后的深意,那些被处置的官员确实罪有应得。


    可这般雷霆手段终究太过激进,如今这局面,早在那孩子选择举起屠刀时,便已注定。


    更让他痛心的是,穆玄祁眼中刻骨的恨意。


    整整五载春秋,那孩子宁愿称呼冰冷的“圣上”,也不肯唤他一声“父皇”。


    皇后终日以泪洗面,他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放权于祁儿,既是出于愧疚,亦是看中其治国之才——


    对付卓惟言这等老狐狸,确实需要这般杀伐果决。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玄弋的消息竟能让祁儿抛下所有,一旦有半分消息传回,他便会立刻动身,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切后果。


    更失算的是卓惟言这条毒蛇,蛰伏多年后,会选在此时亮出獠牙。


    最可悲的是,那些被煽动的百姓,在<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者眼中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此刻却成了刺向皇权最利的刃。


    他们分不清真与假,辨不清是与非,更不清楚他们嘴里所谓的亲眼所见,不过是最为粗浅的栽赃嫁祸。


    可偏偏......


    民心大过天。


    第206章 民心


    卓惟言原地踱了踱步,玄色官袍下摆扫过地上横陈的尸首,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扬声道:“陛下。”


    随着他话音刚起,场面也在慢慢变得安静,卓惟言这才继续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寒刃般刺入人心,“老臣以为,俞太傅所言不无道理,若那些新科学子当真非太子所杀......”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盯着皇帝铁青的面容,“那何不请太子殿下亲自出面,以证清白?”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嚷:


    “就是,让他出来!”


    “对!既然不是太子所为,那便让太子亲自出来说明。”


    “对!既然无辜,为何不敢现身?”


    “就是,请太子拿出证据。”


    “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撇清干系?”


    “对!让太子出来!”


    “让他出来!”


    “出来!”


    ......


    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随着冷风无孔不入,卓惟言仅用一句话,便将这些愚民化作手中最锋利的刀。


    城楼上,穆颂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皇上,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了。”他沉了沉眸子,冷声道。


    皇帝沉默着,须臾才将目光从下方收回,转眸看向穆颂年:“对于城外的边境大军,你有多少把握?”


    穆颂年神色凝重:“若无百姓作乱,即便十万大军也休想破城,但若腹背受敌......”


    怕就怕百姓在城内捣乱,腹背受敌,人数悬殊,此战......


    必败!


    穆颂年清楚,皇帝自然也不傻,可如今却没有了更好的办法。


    就这般放任下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些时间罢了。


    “本宫倒不知,需要向尔等证明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上而下由远及近,如惊雷般炸响。


    内力裹挟着嗓音在整个皇宫上空响起,字字句句中都透着刀锋般的凌厉。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自天际俯冲而下,巨大的阴影瞬时间笼罩全场。


    百姓惊恐抬头,只见一只翼展数丈的白雕王盘旋而降,羽翼掀起的狂风卷起漫天尘沙。


    穆玄祁足尖轻点雕背,银白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谪仙般飘然落于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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