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祁是被金珀一行人架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衣袍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纪予欢跪坐在火堆旁,指尖机械地翻动着湿透的衣衫。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两道未干的泪痕。


    对面的穆颂年佝偻着背,灰败的脸色在火光中时明时暗。


    木瞳和冷泉拎着猎物踏进门槛时,带进一阵潮湿的风。


    纪予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沉默地接过猎物走向灶台。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下。


    里屋内,金珀正用布巾擦拭穆玄祁冰冷的手腕。


    水珠顺着少年苍白的指尖滴落,在床沿积成小小的水洼。


    金珀盯着那张灰败的脸,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云觉抱着剑倚在门框上,动心彻骨之人,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所思所想。


    可有些痛楚,非得亲身尝过才知滋味;有些执念,若非深爱过怎会懂得。


    他宁愿金珀永远不必明白这些,所以只是紧了紧怀中的剑鞘,将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炎熠和宇峥像两尊石像守在院门口。


    炊烟从灶间袅袅升起,又在细雨中悄然消散。


    这方破败的小院中,明明聚着这么多人,却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炭爆裂的声响。


    ————


    穆玄祁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


    窗外日光正盛,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予欢天未亮便起身,将昨夜处理好的野鸡文火慢炖,此刻砂锅里正飘出阵阵醇香。


    听到里间传来动静,她执起青瓷碗,舀了半碗澄黄的鸡汤。


    临出门时,她脚步微顿,目光掠过角落里静坐出神的穆颂年,脊背挺得笔直,却像是负着千钧重担,她唇瓣轻颤,终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喝些汤暖暖身子吧。”纪予欢将碗轻放在榆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穆玄祁抬眸望来,眼底浮动着细碎的光,见她虽不似从前亲近,却也不像旁人那般疏离,胸中郁结之气稍散。


    他垂首盯着汤面浮着的油星,半晌才伸手捧住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忽然抬头:“你们...来了多久?”


    纪予欢正在整理衣袖的手指蓦地僵住,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在屋檐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快两月了。”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来时...只看见那座坟茔孤零零立着,我们......”


    “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村落裹着血色夕阳闯入眼帘,村口乱坟如林,无名残碑斜插在荒草间。


    而屋后那两座并立的坟头,黄土新覆,竟比乱葬岗更教人肝肠寸断。


    那一刻她终于懂得,最痛的从不是森森白骨,而是黄土之下未寒的魂魄。


    太迟了。


    所有忏悔与眼泪,都成了最苍白的注脚。


    瓷碗突然炸开刺耳的碎裂声,穆玄祁猛地站起,碎瓷片混着汤汁溅在靛青衣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娘是说......”他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扣住纪予欢的手腕,“你们来时这里空无一人?刘爷爷也不在?你们没看到过任何人?”


    那声久违的“娘”像柄钝刀扎进心口,纪予欢怔忡地望着眼前青年通红的眼眶,木然点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话音未落,眼前人已化作一阵疾风。


    门外金珀等人只见玄色衣袂翻飞,慌忙追着那道身影奔出,凌乱的脚步声惊起檐下栖雀,扑簌簌的振翅声里,几片羽毛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


    金珀几人追上来时,穆玄祁正立于坟前静默,众人虽满腹疑惑,却无人开口,只是静静陪立,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穆玄祁的目光死死钉在墓碑上,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绷紧,青筋暴起。


    不对!


    倘若爹娘来过此处见到刘爷爷,那老人此刻不在尚可理解——


    毕竟因为玄弋的身份一事,刘爷爷不待见他们,避而不见实属正常。


    但若爹娘来时就不曾见过刘爷爷......


    穆玄祁瞳孔骤缩,刘爷爷绝不可能丢下玄弋独自离开,更不会草草立坟便消失无踪,这里面必有蹊跷!


    “挖!”冷冽的声线裹挟着秋风扫过众人耳畔。


    不待他们反应,穆玄祁已俯身徒手掘土。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抽出佩剑加入挖掘。


    剑刃破土的沙沙声中,没人多说一个字。


    当穆颂年与纪予欢匆匆赶来时,坟茔已被掘开大半,二人骇然失色,正要上前,却被木瞳与冷泉横剑拦住。


    “两位请留步。”身份骤变,他们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只得含糊其辞。


    纪予欢急得声音发颤:“祁儿不可!你这是做什么?翊儿他......”


    “他没死!”穆玄祁猛然回首,猩红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希冀,“玄弋肯定没死!”


    他手上动作不停,泥土簌簌落下:“刘爷爷宁可自己死都不会丢下玄弋,除非......”


    “除非是看见了你们!”话音戛然而止。


    穆玄祁转回头,死死盯着逐渐显露的棺木,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这棺材里......肯定没有人!”


    穆颂年与纪予欢如遭雷击。


    他们当然愿意相信这个可能,但......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孩子真的......


    就在他们犹疑间,棺木已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简陋得令人心颤,不过是几块粗劣拼凑的木板,连棺椁都称不上。


    纪予欢猛地攥紧心口衣襟,心尖发颤,泪如雨下。


    穆颂年僵立一旁,双拳紧握,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像是要挣破皮肤。


    “开!”穆玄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眼底跳动着偏执的火光,“金珀,给我打开!”


    “是。”金珀单膝跪地,双手扣住棺盖边缘。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本就劣质的木板瞬间应声而裂——


    棺中静静躺着的,赫然是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死一般的寂静迅速蔓延,周身拂过的冷风中似乎都在透着悲凉。


    穆玄祁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


    “不......不对......”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整个人如遭重击般踉跄后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纪予欢猛地扑上前,却在看清棺中人的刹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泞的坟土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玄弋的瞬间,又猛地缩回,仿佛怕惊醒一场噩梦。


    “翊儿......”她声音破碎,眼泪砸在棺木上,溅起细小的水痕。


    穆颂年站在原地,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楚,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金珀等人沉默地退至一旁,无人敢出声。


    凉风卷着枯叶扫过坟茔,带起一阵萧瑟的悲鸣。


    第193章 清算


    “祁儿你做什么?!”


    纪予欢被一股蛮力猛然拽开,踉跄着后退几步,金珀眼疾手快地上前将她制住。


    她眼睁睁看着穆玄祁疯魔般扑向棺椁,十指深深抠进棺木边缘,竟是要将那沉睡之人硬生生拽出来。


    “祁儿!不可以!”


    “不要!你不能这样,翊儿他已经没了,没了,你不能再让他不得安宁了!”


    纪予欢喊的撕心裂肺,可穆玄祁却充耳不闻,固执的将棺中翻了个面,泪水自眼眶滚落,模糊了视线,却不曾挡他半分。


    “殿下!!!”看着已经被掀起的衣摆,纪予欢几近崩溃,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穆颂年不知何时也跌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的望着眼前的坑洞,失魂落魄。


    似是须臾,又似是过去了许久——


    “呵......呵呵......”前边突然传来一阵低笑,笑声混着凉风在坟茔间回荡。


    “主子?”金珀被他反常的模样骇住,半晌才自喉间挤出两个字,担心又焦急的望着坑洞中的身影。


    “金珀......”穆玄祁回过头,猩红的眸子似是混着血泪一般绽开笑意,看的人心尖狠狠一紧。


    “属下在,主子您......”金珀立刻出言回应,像是生怕慢了一般。


    “不是他!”穆玄祁笑着,泪水却在面庞肆意着:“这不是他,不是他......”


    他明明说的极其肯定,可在场众人却都以为他是在自欺欺人,就连金珀也不相信,毕竟......


    那张脸明明就是玄弋公子。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不信,穆玄祁直接将棺中人拽了出来,再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掀起了衣衫,露出其后腰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着后腰某处:“玄弋这里,有颗红色的痣,他没有......”


    说着,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早已噤声的纪予欢,又缓缓落到了另一边同样麻木的穆颂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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