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话落,穆玄祁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回过头视线落在“玄弋”那张青白的脸庞上。


    但凡自己刚刚没有冷静下来,或许就被骗过去了。


    为了让玄弋离开,刘爷爷还当真是费了一番心思啊。


    难怪,之前玄弋一而再再而三的跟自己说“不会死”之类的话,明明......


    他明明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可偏偏自己却始终没能发现。


    玄弋,你到底想做什么?


    又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以命相搏?


    你可知......我有多害怕?


    他笑着,泪水却一滴一滴的滚落着,温热的触感也终是让他转回了几分生气。


    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玄弋,你曾说过,你还会回来的,你可千万要记住了。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自由,但......


    你可千万要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也莫要让我等太久,否则......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主子,这尸体......”炎熠上前半步,低声请示。


    穆玄祁抬手抹去脸上泪痕,眼神已恢复清明:“抬去村口埋了,不必声张。”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宇峥默默将尸体重新装入棺中,与炎熠一同抬着向村口走去。


    纪予欢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穆颂年一把拉住。


    ————


    坟茔再次被填上,只是里面却没有了棺材,也无人,而那具不知名的尸体,被炎熠宇峥抬去村口乱坟中安置。


    随着他们的离开,这个本就荒芜的村落,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零落于延绵大山下。


    ——一个月后。


    回京的路上,穆玄祁异常沉默。


    他时常望着远方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两颗獠牙——


    那是玄弋留下的唯一一样物件。


    “主子,直接进去吗?”金珀策马靠近,轻声问道。


    穆玄祁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前方巍峨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该清账了。”


    皇城中繁华依旧,仿佛几个月前皇宫那场变故不曾发生一般。


    可这表面的平静,在穆玄祁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彻底瓦解。


    他没有回将军府,却将穆颂年与纪予欢送到了将军府门口,看着他们进去之后,才无声转身离开。


    云觉若无其事的跟在一侧,对暗中各处的动静视而不见。


    穆玄祁回来的第三日,皇帝便拟诏立储,卓惟言有心阻止,可穆玄祁的身份是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确认的。


    而且玄弋已死,好男风一事也失去了噱头,纵使万般不愿,此时他也没有半分理由阻止穆玄祁成为太子。


    再加上驻军被灭,少数墙头草反叛,又有将军府与俞太傅在侧......


    卓惟言,燕王府,太后一行也彻底失了先机。


    而穆玄祁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带着两名影卫与三百禁卫军,连夜直入兵部尚书李常在的府邸,一夕之间,府中上下四十余口,鸡犬不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照亮了半边天,直到天明时分,穆颂年与纪予欢才不疾不徐的带着皇城军过来清理残局。


    满城上下,除了最底层的普通百姓之外,对此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国舅府与燕王府更是府门紧闭,翌日早朝——


    “太子殿下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穆玄祁一袭玄色蟒袍缓步而出,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众臣。


    卓惟言站在文官首位,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有旨,即日起由太子监国。”仪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穆玄祁嘴角含笑,视线却死死锁住卓惟言:“李尚书今日为何缺席?”


    殿中一片寂静。


    “回殿下......”俞太傅上前一步,“昨夜李府突发大火,全府上下......无一幸免。”


    “哦?”穆玄祁挑眉,“那可真是......不幸。”


    他的目光扫过卓惟言颤抖的双手,又掠过几位面色惨白的大臣,最后停在燕王身上:“燕王似乎身体不适?”


    燕王慌忙低头,上前一步俯身:“多谢殿下关心,臣只是......只是偶感风寒。”


    穆玄祁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194章 你管得着吗你?


    ————


    五年后。


    大雾林深处,环山之巅。


    四道人影静立峰顶,一红一黑,一灰一青,衣袂随着劲风翻飞。


    几人的视线皆落于下方天坑之中——


    八座三米高的竖炉巍然矗立,水力风箱轰鸣作响,炉内烈焰翻腾,温度高达千五百度。


    即便相隔甚远,灼热的气浪仍扑面而来,炙烤得空气微微扭曲。


    坑底人影攒动,却乱中有序。


    有人操纵水力研磨机将焦炭碾成细末,有人推动滑轮天车向炉中倾注矿石,还有一队队工匠推着斗车穿梭其间,滚烫的铁水在槽道中流淌,映出一片刺目的金红——


    随着红色缓缓转身,几人慢慢行至另一面,几人沿着山道蜿蜒而下,石径崎岖,大概走了有两刻钟左右,才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作坊前停下。


    “小弋。”作坊内匆匆跑出一人,在红衣男子面前恭敬站定,额角还沾着未拭净的火药灰:“这批弹药还需要两日时间。”


    玄弋摇头,眸中映着天光,显得格外清透:“闲着无聊,随便走走,姚叔先忙。”


    姚松君点头应下,忽又想起什么,忙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边角齐整:“这是上个月的盈利,兄长刚刚已经送过来的,公子可要过目账册?”


    玄弋目光掠过那叠银票,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真切:“不用,你留下一半,剩下的交给小舟吧。”


    “是。”


    ————


    往事如烟,萦绕不散。


    姚松吾与姚松君乃同胞兄弟,前者经营衣铺,后者掌管酒楼,此事,也是玄弋从昏迷中清醒之后,刘老根告诉他的。


    当初刘老根带着他离开京城时,玄弋处于假死状态,若非是有那灵虚圣草吊着,或许假死就变成真死了。


    可即便如此,玄弋也整整睡了三个多月。


    而这三个多月,便是幸得姚松吾收留,若不是遇上了姚松吾,就算刘老根医术通天,也难将玄弋从鬼门关拉回来。


    自从何家与县太爷被宰了之后,周边村镇百姓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


    再加上当初穆玄祁插手安置了官员过来,也不再有官欺民之事发生,姚家凭其夫人一手惊艳绣工,终是枯木逢春。


    在再一次遇上玄弋与刘老根时,姚松吾几乎是倾尽全力,不仅是他,还有他的弟弟,酒楼的老板,姚松君。


    两人几乎是变卖身家四处求药,但凡是刘老根要的,但凡是对玄弋的伤有效的,就算是倾家荡产,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弄过来。


    正因如此,刘老根才争得一线生机,将玄弋从阎罗殿前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而玄弋,昏迷的那三个月中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他以婴儿的躯体感知这个世界,他能感觉到自己呱呱落地那一刻的期盼与害怕,也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喜爱。


    可这种喜爱却并没有持续多久,仿佛只是瞬间,他便在颠簸中清醒,刀光剑影下,有个宽厚的臂膀将自己护在羽翼之下。


    恍惚间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竟回到了现代。


    他本以为这是魂归故里,然而......


    并不是!


    不仅如此,他还以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将自己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他像个冷眼旁观的过客,似在告别,又似解脱。


    等他再一次回到古代时,他从第三视角变成了第一视角,在梦中,他好像忘了自己应该叫玄弋,所有人都叫他“刘三”,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他以刘三的身份,名字,将刘三短暂的一生匆匆走过——


    再有意识时,便是醒来的那一刻。


    他望着帐顶久久难以回神,脑中属于“刘三”的记忆愈发清晰,而属于“玄弋”的一切,似乎除了本能之外,都在慢慢的消失。


    比起意外闯入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觉得......


    或许自己是意外闯入了属于“玄弋”的世界。


    可相比于“刘三”,他却更喜欢“玄弋”。


    刘三的一生太苦,苦到连刀口舔血的玄弋都显得如此幸运,至少......


    玄弋活得像个人,生杀予夺,皆由本心。


    而刘三......


    生不由己,活如蝼蚁,死亦无声。


    所以,在彻底回神之后,他还是选择了“玄弋”。


    不管他到底是刘三,还是玄弋,无论前世为何,此生他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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