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过宿命的轮回。
因为那座令他憎恶的城池里,浸着爱人的鲜血,埋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可偏偏......
那城中,还住着他恨之入骨,却永远无法手刃的至亲。
不知过去多久,穆颂年终是叹息一声回过头来,当视线落于穆玄祁面容时,才惊觉其面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无声咽回。
“为何?”穆玄祁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痛楚与困惑,“爹,您能否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何?”
“为何我会是皇上的儿子?为何玄弋会是......”
“玄弋他......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字字如刀:“既然玄弋是您的儿子,为何他在府中这么久,你们可以对其视而不见?”
“为何这么多年来,你们不曾找过他?”
“你可知这些年,他在这个村子里是如何过的?”
穆玄祁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前浮现出玄弋说起往事时黯淡的眼神:“你可知,他曾痴傻到任人欺辱却不知反击?”
“你又可知,陪着他的,只有一个年迈到走路都成问题的老太太?”
记忆中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玄弋曾说,刘三的记忆里只有无尽的欺辱与殴打,每次受了委屈,只能回家扑进刘奶奶怀里,从那微薄的温暖中寻求一丝慰藉。
穆玄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明白...就算我的身份让你们为难,这也不是你们对玄弋不闻不问的理由。”
他的声音渐渐嘶哑:“但凡你们有心...我不信真的毫无办法。”
“明明只要稍加照拂,刘三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
“明明只要伸一伸手,刘奶奶就不必那般辛苦,玄弋也不必...不必为了熬过寒冬,独自去面对比他大数倍的野猪。”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在庭院中回荡,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积压多时的愤懑全部倾泻而出。
他慢慢转过身,视线一寸一寸略过这个曾经住了多时的小院,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
他似乎看到了刘奶奶温和的冲自己笑,问自己是不是饿了?
他似乎看到了玄弋偷偷转眸,嫌弃的看着对自己格外温柔的刘奶奶,可每每垂首时,自己又总能在他嘴角看到无奈的笑意。
“如今人都没了,你们来了。”他慢慢抬起头,将自己从那些虚幻中拉出来,语气低迷,似是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有什么用啊?”穆玄祁猛地转身,语气陡然加重,猩红的眸子凌厉的投向早已彻底麻木的身影。
“他没了!”
“他没了!!!”
“你们现在过来干嘛?!”
“碍他的眼吗?!!!”
第191章 无人回应
暮色四合,天光渐敛。
最后一缕残阳湮没在云翳之后,穆玄祁终于将目光投向那道跌坐于廊下的身影。
眸中翻涌的崩溃与怨怼早已在无声中消弭,余下的,唯有余烬冷灰。
他缓缓转身,僵直的腿脚在泥水中拖曳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同他支离破碎的心,在这雨后的黄昏里找不到归处。
金珀等人匆忙跟上,这一路行来,今日是主子情绪最为激烈的一次。
月余光阴,穆玄祁开口的次数屈指可算,那些零落的言语加起来,尚不及今日半数。
他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死寂,仿佛玄弋公子的离去,也带走了他三魂七魄。
金珀暗自纳罕。
以他所见,主子与玄弋公子的情谊,远不该深重至此。
木瞳冷泉无言,炎熠与宇峥更是面露不解,唯独云觉静立一旁,眼底映着洞悉的光。
当穆玄祁借身世宣泄怒火时,唯有云觉懂得那刻骨的不甘。
他仍记得幼年初见金珀那日,少年笑着伸手:“跟我走吗?有饭吃,不会饿肚子。”
就这一句话,让他甘愿成为对方的影子。
从女装示人的怯懦,到恢复男装的坚韧。
从懵懂跟班,到暗卫统领。
每一步攀登,都是为了能将那人更好地护在羽翼之下。
此刻见金珀眼中浮起困惑,云觉只是轻轻摩挲剑柄,其实......
他宁愿心上人永远这般没心没肺——
若他日自己有何不测,至少那人能少痛一分。
这大抵就是情爱的悖论:用情至深者,注定要比被爱的那个人,疯得更彻底些。
穆玄祁来到屋后时,两个坟包前静坐这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麻木的顿住脚,早已沉寂的眸子中再一次泛起涟漪。
纪予欢转过头来,便对上了一双熟悉却又令人心悸的眼眸,她微微怔了怔,刚想起身却发现人早已行至身前。
“若夫人是想行礼,便等回宫之后吧。”穆玄祁语气沙哑粗粝,抢先开口阻断了那让他难以接受的可能。
纪予欢半起的身子缓缓泄气般塌下,她仰着头,望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将此刻的他,与记忆中那个身影重合。
“夫人怀念完了吗?”穆玄祁微微垂眸,对上纪予欢怔然的视线:“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可以吗?”
纪予欢唇瓣动了动,却终是没能说出只言片语,默默起身,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你们也走吧。”
金珀几人静默地注视着穆玄祁片刻,终是无声退走。
待众人尽数离去,穆玄祁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块简陋的木板上。
粗糙的木面上只刻着寥寥数字——“刘三之墓”,甚至,连生辰年月都未曾留下。
他在墓碑前慢慢蹲下,久违的笑意缓缓覆上面颊,带起的却是满眼泪光。
他轻轻抬手抚过上面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怅然与埋怨:“你还是真是......”
“什么都不曾留下。”
“就连名字,你也要带走吗?”他轻声问道,指尖在冰冷的木板上流连,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玄弋,你可曾...想过我半分?”不知过了多久,穆玄祁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往后这漫长余生,你让我如何熬?”
“若我想你了,又当如何?”
他笑着,眼角的泪水却不曾停过,靠着墓碑缓缓坐下,双臂无意识地环紧那方冰冷的木头,像是要拥住某些早已消散的温度。
“玄弋,我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你可会怪我?”
“我知道,你定然不会生气,你对我......总是留着几分包容的,是吗?”
“可我生气了,这么久了,你竟是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
“玄弋,你可知我怀着见你的期待入睡时,有多开心吗?然......”
“每一次都是失望的睁开眼睛,还要面对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我生气了,你听见了吗?”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死的吗?”穆玄祁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如今,这又算什么?”
“你不是说...你也是有点欢喜于我的吗?”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碑,像是触碰那人曾鲜活过的痕迹,“为何连入梦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你不是说......”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玄弋曾说过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只是在机械地复述一段早已刻进骨血里的记忆。
可每说一句,心口便像是被钝刀剜过一道,直至最后,所有话语都消散在呜咽的风里,再无人回应。
“玄弋...”他低低地唤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揉碎在唇齿间,“你知道我有多想相信你说的话吗?”
“我多想骗自己...死的只是刘三的躯壳,而你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我暂时寻不到罢了......”
“可是......”
他忽然哽住,指尖死死抵住墓碑,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深埋黄土之下的那个人。
夜风卷着潮湿的寒意掠过,他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又覆新,可胸腔里的疼却从未减轻半分。
“我找不到你了...玄弋......”他闭上眼,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你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寻你?”
额头抵上冰冷的墓碑,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依靠,“你何时...才能再出现?”
“你回答我...好不好......”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
夜色沉沉压下,连月光都隐入云层,不肯照亮这片荒芜的坟茔。
穆玄祁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地面残留的雨水早已顺着衣襟蜿蜒而上,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发僵,可却固执地不肯收回,似乎只要松开,就真的与那人断了最后一点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归于死寂——
第192章 掘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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