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祁倚着朱漆门柱喘息,苍白的唇微微开合:“备些...水食。”
“属下这就去。”宇峥与炎熠对视一眼,匆匆奔向厨房方向。
云觉见穆玄祁似乎体力不支,气若游丝的模样,立即运起内力,掌心贴在他后背,暖流缓缓渡入经脉。
金珀盯着主子凹陷的双颊,声音发颤:“主子,您这是...多久没进食了?”
“主子在宫中一月有余......”木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莫非宫中连口吃食都不给么?”
许是缓了一会,又许是云觉的内力起了作用,穆玄祁暗暗提了口气,撑着门框迈过门槛,他哑声道:“备水,沐浴。”
木瞳转身时飞快抹过眼角。
自那场宫宴后,他们使尽浑身解数——
夜探宫墙被影卫所伤,强闯禁门遭廷杖责打,却连主子的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将军驻守军营数日不归,夫人终日闭门不出——
木瞳与金珀几人多次去找,想要夫人出面带他们进宫看看,就看一看,可却连夫人面都见不到。
这个将军府,似乎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将军不管,夫人不顾,府中的一切也早已乱了套。
他们能理解,毕竟玄弋公子他......
可是,主子好歹也是他们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为什么?
为什么仅仅只是一句血脉,便能将以往的所有,全部付诸流水般舍弃?
当温热的水汽氤氲满室,楚老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见到穆玄祁颈间狰狞的伤口时,老人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公......殿下。”楚老踌躇着改了称呼,最终叹息道:“脾胃久虚,当进些清粥,不可多食。”
见穆玄祁沉默,老人收拾药箱欲走,却在临出门时被穆玄祁叫住。
“楚老。”
楚老回头:“在。”
“刘爷爷可曾...与您说过什么?”许是喝了些水,穆玄祁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了,只是久未进食,难免透着虚弱。
楚老摇头时,穆玄祁眼底最后一点星火也熄灭了。
膳桌前,他机械地吞咽着食物,又止不住地呕吐。
金珀红着眼眶按住他的手腕:“主子,别吃了......”
穆玄祁没说话,只是甩开金珀伸来的手,直到最后一片菜叶染上污渍,这场疯魔般的进食才算是结束。
穆玄祁撑着桌面喘着粗气,缓好气息之后,他才慢慢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前,待将手上油污洗净后,又来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楠木箱子。
里面是玄弋之前带来的包裹,包裹中有他带来的银票,碎银,铜板,还有两身曾经的旧衣裳,穆玄祁刚将衣裳提起来,便从里面掉出两根獠牙。
他眸光顿了顿,视线牢牢定在那两根獠牙上,冰封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这是......之前玄弋打的野猪獠牙?
当时他说想卖,却发现卖不了多少银子,便又带回去了,说是等空下来,自己做两个小玩意。
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带着,穆玄祁还以为,他早将这个东西丢了呢。
他将獠牙拿起端详了许久,将其放进怀中后,他指尖轻轻拂过箱子里的两身衣裳,眸中亮起微微的光。
“夫人?”金珀的惊呼从外间传来。
穆玄祁迅速合上木箱,转身时已恢复冷峻。
他踱步行至门口,望着那张与养母一模一样的脸,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皇后娘娘纡尊降贵,倒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祁儿......”曲如桦唇瓣微张,语气因为紧张与愧疚而轻轻发颤。
穆玄祁勾唇,弧度薄凉又冷冽:“皇后娘娘好雅兴,竟是舍得来这将军府做客。”
闻言,曲如桦身形狠狠一晃,若不是身边跟着的侍女眼疾手快,此时或许会直接跌坐下去。
一句皇后娘娘,一句做客,便将曲如桦彻底钉上了“外人”的标签。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穆玄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一般,见穆玄祁只是冷然无波的望着自己,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至于金珀云觉几人,则是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夫人”。
这是......
皇后娘娘?
“金珀,将‘夫人’送回海棠院,派人守着院子,不可让‘夫人’有半分损伤。”
穆玄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曲如桦的心口。
“是。”
“放肆!” 曲如桦骤然厉喝,嗓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
金珀身形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穆玄祁,却见自家主子连眼皮都未掀一下,只冷冷道:“这是将军府,不是娘娘的凤仪宫。”
他缓缓抬眸,眼底寒芒凛冽,“娘娘若是想耍威风,不如回宫去。”
“祁儿,为何?” 曲如桦呼吸一滞,眼中浮起痛色,“为何要这样?”
她上前一步,嗓音微颤,“明明以往......”
“金珀!”穆玄祁骤然转身,眸中戾气翻涌:“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是。”金珀咬牙,朝着曲如桦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后娘娘,请吧。”
曲如桦摇头,仍不肯动,目光死死锁在穆玄祁颈间渗血的纱布上。
“好,我不提别的......”她嗓音发颤,近乎哀求,“至少让我看看你的伤,可好?”
“我出宫之时你还好好的,为何会受伤?”她不顾阻拦往前迈步,却被金珀横臂拦住。
“娘娘。”金珀声音低沉,却寸步不让,“主子的话已说得够明白,您若再逼,属下只能得罪了。”
第190章 为何?
——刘家村。
穆玄祁一行赶到时,已是盛夏初现。
若非沿途屡遭宵小拦路,本该半月前就抵达这偏僻山村。
残阳斜照里,整个村落寂静得可怕,坍塌的土墙上爬满野藤,几处屋舍的门板歪斜地挂着,似是曾遭猛兽蹂躏,唯余断壁残垣诉说着不详的过往。
行至村尾缓坡处,众人忽见一缕炊烟自青瓦屋顶袅袅升起,在这死寂的荒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烟柱笔直地刺向渐暗的天穹,仿佛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金珀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主子,莫不是......”
话音未落,穆玄祁玄色衣袂已掠过身侧,挺拔身影突然加速,踩着碎石小径疾奔而上,惊起路边丛中几只昏鸦。
“主子慢点!”金珀惊呼一声,想起穆玄祁久病未愈的身子,慌忙拔腿追上。
待他们踏入院中,却见自家主子如青松般僵立在原地,而对面的身影,赫然是他们将军——穆颂年。
“将军?!”
金珀几人齐齐怔住,不知是谁喃喃出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府中住着的是皇后娘娘,那夫人又在何处?
将军不是去了军营吗?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雨后的庭院里,空气凝滞得仿佛凝固。
众人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穆颂年才轻轻拍落斗笠上的水珠,将挽起的衣袖缓缓放下,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殿下,廊下坐吧,雨后泥泞地滑。”
穆玄祁眸光一凛,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穆将军这声‘殿下’,倒是唤得娴熟。”
穆颂年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垂眸沉默片刻后,转身走向廊下。
他默默从屋内搬出木凳,衣袖拂过凳面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殿下,”他抬眸时已恢复平静,只是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涩意,“院中潮湿,容易脏了鞋衫,还请移步廊下。”
穆玄祁冷笑一声,眸中寒光如刃:“这院子干净得很,脏的......是人。”
话音未落,他俯身取凳的动作骤然凝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拖过木凳。
待直起身时,穆玄祁已缓步走近。
“殿下先坐,我去厨房看看水可烧开了。”穆颂年垂眸避开那道视线。
“爹。”
一声轻唤似惊雷炸响,穆颂年的背影猛然僵直。
庭院霎时陷入死寂,唯有穿堂风掠过树梢,掀起一片簌簌叶响。
沉默在青石板上蔓延——
穆玄祁凝视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灼人的焦躁。
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
昔日的父子情深,如今只剩君臣之别。
初尝情愫时,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倒在血泊之中。
他以为拼尽全力握住的幸福,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笑话。
爱人长眠于千里孤坟,至亲的一声“殿下”便筑起高墙,让他连只言片语都哽在喉间。
曾经视为珍宝的偏爱,如今化作最刺骨的囚笼。
生身父母竟以他挚爱设局,让他沦为这全天下的笑柄。
除了这方寸小院,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他以命相搏才挣脱牢笼,可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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