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转身走到一旁倒了杯茶过来,“皇上,先喝口水吧。”


    皇帝像是被惊醒一般,略有些呆滞的转过头,抬眸间,仪公公竟是在那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眸子中,看到了泪水。


    “皇上......”仪公公忍不住喃喃出声,皇帝眨了眨眼看向仪公公手中的茶杯,里面似在倒映着他面上一丝淡淡的悔意。


    “生的...意志?”皇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玄弋在祁儿心中......竟是已经重要到,如此地步了吗?”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骤然而至——


    ————


    子时的更漏声穿透雨幕,穆颂年与纪予欢踏着积水匆匆而来。


    宫灯在风雨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穿过重重宫门时,纪予欢的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外殿跪着的太医们像一群淋湿的鹤,官帽上的雨珠正顺着绯色补子往下淌。


    “出事了。”穆颂年喉结滚动,鎏金门槛绊得他踉跄了一下,纪予欢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两人在屏风前同时僵住——


    床幔低垂,穆玄祁的脸色比素绢还要苍白,皇帝枯坐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伶仃。


    两人第一时间看向一旁站着的仪公公,却只得到无声摇头。


    “圣上,这......这是怎么回事?”穆颂年声音发颤,靴底碾碎了一粒遗落的玉珠。


    皇帝慢慢转过头,看向穆颂年的眼神中同样泛着期盼:“颂年,祁儿他......”


    纪予欢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视线在寝殿之中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心中不由得的有些慌乱。


    叶神医不是说,会在宫中等他们吗?


    为何如今却没有看到人?


    “皇上,翊儿呢?”


    ————


    第188章 满盘皆输


    ——一个月后。


    穆玄祁苏醒已有两日,可他的清醒,反而比沉睡时更令人忧心忡忡。


    皇帝静立榻侧,一众太医伏跪于下。


    寝殿内虽人影幢幢,却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之声。


    这两日来,穆玄祁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睁着空洞的双眼凝视帐顶,既不言不语,也不饮不食。


    昏迷时尚且能由仪公公每日喂些粥水,太医院精心熬制的汤药也能按时灌下。


    可自他转醒后,整整二十四个时辰,莫说汤药,连一滴清水都未能入口。


    仪公公轻挥拂尘屏退众人,趋步至皇帝身侧:“皇上龙体要紧,您已两日未眠,不若先去歇息?老奴在此守着,必不出差池。”


    皇帝以指节揉按着眉心,嗓音里浸满疲惫:“颂年与弟妹,不知行至何处了?”


    “穆将军与夫人启程不过数日,又常年立于沙场,想来一切安好。”仪公公低眉顺目地宽慰,却在垂首时泄露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皇帝转身行至桌边,重重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回响:“将军府可安排妥当了?”


    “皇后娘娘亲自前往,卓惟言与太后那边断不会察觉。”仪公公躬身应答,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银丝。


    “那凤仪宫......”皇帝眉头骤然紧蹙,桦桦竟是亲自去了吗?


    “可有安排人跟着?”


    “有的。”仪公公俯身回道。


    “晓兰姑娘正扮作娘娘坐镇宫中,她自幼侍奉娘娘,言行举止皆可乱真。”仪公公的声音又压低三分,仿佛连空气都在此刻凝滞。


    皇帝仰首闭目,一声浊重的叹息在殿梁间盘旋。


    谁都不曾注意到,床上之人在听到穆颂年与纪予欢离开时,眸光动了动,一星幽光转瞬即逝。


    “仪公公......”皇帝正欲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穆玄祁竟缓缓坐起身来。


    “祁儿!?”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声音因惊喜而微微发颤。


    待皇帝疾步来到床前时,穆玄祁已然站起,一个侧身便避开了皇帝伸来的手。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颓然垂下。


    仪公公这才从震惊中回神,连忙上前搀扶住身形微晃的皇帝。


    “殿下,您终于醒......”


    “我要出宫。”穆玄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像是锈刀刮过粗粝石面,听得人牙根发酸。


    仪公公的话戛然而止,偷眼觑了觑皇帝铁青的脸色,终是噤声不语。


    穆玄祁对皇帝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人虽醒着,可却处处都透着死气一般。


    他缓缓抬眼,那双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看向皇帝的目光中竟寻不出一丝温度。


    “我,要出宫。”


    “穆玄祁!”皇帝勃然大怒,甩开仪公公的手时龙袖带起一阵劲风。


    转身时,他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朕守了你这么久,竟是连一句父皇都换不来?”


    “你一醒来便是要出宫,你将朕置于何地?”


    穆玄祁闻言冷笑,苍白的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皇上莫不是记差了?玄祁姓穆,不姓凌。”


    “你!”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得像是要背过气去,仪公公手忙脚乱地为他抚背顺气,望向穆玄祁的眼神满是哀求。


    “我说了,我要出宫。”穆玄祁再次开口,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缓缓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还请皇上应允。”


    皇帝怒不可遏的看着他,心头仿似有针扎一般难耐,须臾,他才咬牙切齿地开口:“朕若不允呢?”


    穆玄祁直起身,嘴角忽地扬起一抹诡异的笑。


    暗处似有气流涌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檀木桌沿。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桌角竟被他生生掰断,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在皇帝身后。


    他将那尖锐的木刺抵在颈间,声音轻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要么放我出宫,要么......”


    木刺刺入肌肤,一缕殷红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替我收尸。”


    “你!”皇帝怒极,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混账东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仪公公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为皇帝顺气一边颤声劝道:


    “殿下,您别这样,穆小公子已经没了,叶神医已将其送回刘家村安葬了,您......”


    “他叫玄弋!”穆玄祁眼神陡然凌厉如刀:“他死没死,无需你多言。”


    木刺又深入半分,鲜血浸湿了雪白的中衣。


    皇帝身后的黑影微微前倾,却被穆玄祁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或许敌不过影卫,但他绝不可能在我死前夺走它。”


    “要么放我走,要么,给我收尸!”他加重了语气,狠声道。


    见皇帝不出声,穆玄祁手中再次用力,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好!”皇帝闭上眼睛,面容似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朕让你出去,你将东西放下。”


    见穆玄祁纹丝不动,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双足上,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哀求:“至少......穿上鞋履,把衣裳穿好。”


    “呵......”穆玄祁讥讽地勾起唇角,“不劳费心。”


    他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缓缓后退,目光始终锁在影卫身上,直到退出殿门。


    御林军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穆玄祁手上骤然发力,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皇帝心头大骇,厉声喝道:“影卫听令!所有人退下!退下!放他走!放他走!”


    皇帝的声音似是被撕裂一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快速远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突然,他想起近些日子在朝堂之上,卓惟言那总是泛着笑意的嘴角——


    想起许久未曾上过朝的俞太傅,突然出现在朝堂——


    可笑啊——


    他原以为,这场博弈胜券在握,如今才惊觉,自己早已满盘皆输。


    颂年与弟妹视他如仇雠,祁儿更是以命相胁。


    那孩子自醒来至今......竟连半句身世都不曾过问。


    仿佛那些血脉羁绊,这二十年来的煎熬等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呵呵......哈哈哈......”


    皇帝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飞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可笑着笑着,两行浊泪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泪珠砸在汉白玉阶上,碎成无数晶莹的残片,转眼便被冷风吹散。


    第189章 皇后娘娘


    穆玄祁拖着染血的身躯回到府邸时,金珀、云觉等人正从府门走出。


    几人乍见他的身影,皆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主子!”待那抹血色映入眼帘,众人如梦初醒般冲上前去:“主子,您这是如何弄的?”


    金珀一个箭步扶住摇摇欲坠的穆玄祁,厉声喝道:“冷泉,快去请楚老过来。”


    冷泉二话不说,身影已消失在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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