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弋努力睁开眼睛，伤口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的微微颤栗，看着慌乱到六神无主的人，他几次张嘴欲言，却最终没能说出半个字。
他多想告诉他，不会有事的，老头给了他药的，那是可以保他命的，不会死的。
他多想告诉他，别担心，他只是暂时离开。
看着眼前害怕到浑身颤抖的人，玄弋后悔了。
自己应该早早告诉他的。
自己应该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可是......
来不及了。
都来不及了。
“玄弋，别睡，不要......”穆玄祁看着欲要阖上的眼睛，心神俱颤。
“玄弋，玄弋！”
“别睡玄弋，不能睡，你看着我，不要睡，我求求你，当我求你，好不好？”
“不要睡，玄弋......”
可，随着那只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抓稳的手滑落，怀中人的眼睛也彻底合上——
“玄弋？”穆玄祁瞬间怔住，整个人似是在刹那间失了魂一般，呆呆的望着那偏向一侧的面容。
他慢慢坐到地上，将怀中轻轻抱到自己腿上，刚准备伸手时，却瞥见自己满手是血，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开始背着手在自己身上疯狂用力的擦拭着。
玄弋怕脏的，不能弄脏了他。
布料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皮肉被搓得通红，可那些血迹就像刻进掌纹的诅咒，越是用力，越是猩红刺目。
他只得掀起衣摆，将内衬撕下一块咬在嘴里，然后缠住自己满是血迹的手。
至此，他才敢讲伸手触碰怀中人的脸，替他拭去嘴角下巴上的血迹。
似是这样，玄弋就不曾流血一般，一遍，又一遍——
可血迹又怎是如此能擦的干？
他看着不仅擦不干净，反而还越擦越脏的脸，终是无力的垂下了手。
无声的抱着人跪坐在地上，轻轻将额头抵在玄弋冰凉的颈侧，臂膀无意识的圈紧，再圈紧......
眸光落在前方渐渐失焦，无神，直至涣散——
春风掠过染血的衣袍，似是漫天零落的桃花。
穆玄祁一动不动地跪坐着，仿佛也成了这满地残红中的一瓣。
他的眼睛还望着玄弋，可眸中的光，却早已随着怀中人的体温，一点一点消散在四月的风里。
第185章 可还要检查？
不知过去了多久，被血杀覆盖的大殿之上慢慢安静了下来——
金珀搀着刘老根过来时，殿内死寂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响。
穆玄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佝偻如折断的剑，双臂死死箍着怀中人。
他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唯有指节泛着森森白骨般的青白。
玄弋垂落的手腕上，暗红的血珠正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在青石砖上泅开刺目的花。
云觉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立在侧旁，长剑“铮”地一声坠地，那剑刃上黏稠的血拉出细丝，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仓惶凌乱的脚步声不断传来，皇帝带着太医们仓皇赶来时，正撞见刘老根踉跄扑向血泊中的身影。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金珀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当他看清玄弋青白的面容时，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晃了晃。
“小三......”刘老根嘶哑的呼唤像砂纸磨过锈铁。
他颤抖着去探玄弋的颈脉，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猛地缩回手，转而用力去掰穆玄祁铁铸般的手臂：“放手，松开...你把他给我...”
穆玄祁恍若未闻，整个人仿佛被浇筑进青铜的雕像，唯有收紧的双臂显露出最后一丝活气。
皇帝抬手示意影卫上前，却在看见穆玄祁空洞的眼神时僵住了动作——
那双向来凌厉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怀中人凝固的面容。
“老头？”小舟清亮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少年看着眼前筑起的人墙，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匆忙拨开人群冲进来。
刘老根正发狠地捶打穆玄祁的手臂，老人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每一声喘息都带着泣音。
小舟的瞳孔在看到血衣时骤然收缩，他一把扶住刘老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却是老人不受控制的战栗。
“小舟......”刘老根反手抓住小舟的手腕，青紫的嘴唇哆嗦着，“帮我，拉开他......”
小舟喉结艰涩的滚了滚，望向穆玄祁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以往那个意气风发，总是死皮赖脸缠着玄弋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于无，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怀中人的体温在流逝。
“师兄...放手！”小舟哑声道，见他没有反应，眉心一紧，手刀落下的刹那，云觉如鬼魅般闪身接住软倒的身子。
小舟则是第一时间将玄弋捞进怀中，身子一转便将人送到了刘老根身前，他死死咬住腮肉，直到尝到铁锈味：“快，快看看......”
话音，在看到刘老根颤抖着手指抚上玄弋灰白的面颊时，那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时，戛然而止——
刘老根轻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双眸渐渐变得无神，怎么会受伤呢？
怎么会受伤呢？
他明明都安排好了，为什么会受伤呢？
“叶神医......”皇帝见刘老根久久不说话，也不说给玄弋检查一下，心头莫名有些慌乱，忍不住出声喊道。
“快！”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挥手示意自己身边的太医上前去看看，或许还有的救呢？
“快去看看，想想办法。”
太医连连点头来到刘老根身边，见他眼神无光的盯着眼前，也没敢出声多说半个字，而是直接伸手将玄弋垂落的手拿起，认认真真的开始诊脉。
刘老根许是被动静惊回了神，以极慢的速度缓缓转过眸子，看着太医探脉的动作，他浑浊无神的眸中陡然亮起微光，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的看着，一直等到太医收回手，又轻轻放下玄弋的胳膊，他才呵笑出声，那自喉间抻出来的声音，让人听着遍体生寒。
“怎么样？还活着吗？”他笑着，视线淡淡的落在太医身上，语气中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死气。
太医被刘老根这副模样吓到，忙伏地跪下，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地面上，就更顾不得地上还在缓缓流淌着的血迹。
“圣上饶命，这位公子......已经...已经...”太医浑身战栗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猛地踉跄了一下，其实，早在太医收手的那一刻便知道了结果，可还是想着有没有是自己想太差了，或许还有希望的。
可此刻听到太医的话，他终是不得不信。
刘老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怀中的人，也到了一旁站着的小舟怀里。
他缓缓转身，本就个子不高的他，此时更显佝偻，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便老了上十岁一般。
“皇上，人已经没了，这尸体......皇上可还要再让人检查检查？”刘老根抬手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因为手上的血迹而反抹了一脸。
“不是...”皇帝缓缓摇着头，面上难得的露出几分难堪与慌乱：“朕没有这个意思，朕不是......”
刘老根冷笑一声，对于皇帝的假惺惺，一眼都不想多看，他转过身，看着那边昏过去的穆玄祁，视线在其身上停留了一会，才转眸看向小舟，与他怀中的人。
等他再次转过身来时，皇帝竟是从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杀意。
可刘老根却什么都没说，亦什么都没做，而是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瓶子里的药丸倒至掌心，药丸在手心滚动着，也沾上了斑斑血迹。
他将手伸到皇帝面前，慢慢牵起唇角带动着面上的褶皱与血迹，显得格外的可怖。
“皇上，这是答应给您的药，如今，也无需等之后给了。”
待皇帝身边的太医将药丸接过之后，刘老根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亦已然染上了斑斑血迹。
刘老根缓缓弯下腰，似是乞求一般缓缓开口：“草民，要带小三回家，还请皇上...恩准。”
“叶神医，颂年与弟妹还没......”皇帝想说什么，却在刘老根起身抬眸的那一瞬间，尽数被堵在了喉间。
刘老根冷冷笑开：“穆将军与夫人心系天下大局，草民与小三，就不打扰了，还请皇上......”
“恩准。”
第186章 慢一点
皇帝最终也没能拦住刘老根与小舟，两人找皇帝要了辆马车，便由小舟驾着离开。
皇帝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每每触及到刘老根的眼神时，余下的便只有沉默。
等马车离开一会之后，皇帝才转身看向自己身侧的影子：“带两个人跟上去，注意卓惟言的人，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影子应声，快速闪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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