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机械地转动脖颈,望向高座上的帝后,却在接触到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时,如遭雷击。
"砰——"
不知是谁碰翻了酒盏,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他。
穆玄祁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朝堂上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些面孔此刻都扭曲成可怖的模样。
他看见卓惟言嘴角噙着毒蛇般的笑意,看见文官们激动得胡须乱颤,却唯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卓惟言看着吵闹难堪的场面,看着如遭雷击的穆玄祁,看着脸色铁青的穆颂年与纪予欢......
面上终是再次扬起笑意,虽然反水的几人让他面色难看了不少,但,却依旧有一群不知情且顽固的犟种。
如此,亦足够皇帝喝一壶了。
就这么一个儿子,寄养于将军府,从小不学无术,这些都无伤大雅。
可笑的是,这个唯一的燕郢继承人,如今竟然看上了一个男人,燕郢未来的掌权者,好男风!!!
此事,怎过的了百官,又如何服过万民?
不知道过去多久,混乱不堪的场面开始慢慢安静,皇帝的默认与无言,在无声的昭告着,穆玄祁就是他的儿子,也是燕郢未来的继承人。
至于他们如今所抓着不放的好男风,皇帝亦同样以无声应对,也让那群激愤难忍的文官慢慢失去劲头。
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皇帝都不曾给予半分反应,让他们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至于穆玄祁,早已不知何时跌坐在了椅子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玄祁......”
有人轻轻按住他痉挛的手臂,玄弋的掌心温暖干燥,却让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体温有多冰凉。
他想扯出个笑容,嘴角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消失了几日的小舟突然出现在身侧,递给玄弋一颗黑色药丸,他俯身凑近玄弋耳畔,轻声道:
“老头让我给你的,说是让你现在吃了。”
玄弋垂眸,伸手接过却并没有放进嘴里,而是转眸看向了卓惟言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整场下来不曾说过半句,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视线时不时扫过场中,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老头说,东西必定会被叶时轩带在身上,以往他居于国舅府,难以触及,所以他便亲自现身,就是为了将他引出来。
等会乱起来的时候,自己若是全力一击,也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即中。
犹豫了许久,他微微昂首示意小舟靠近些,小舟俯身:“怎么了?”
“看到那个白衣男人了吗?等会帮我宰了他,找到他身上带着的药。”玄弋轻声开口。
小舟抬眼顺着玄弋的视线看过去,再确定没看错人之后,他将视线落在了男子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那是老头的仇人吧?老头跟我说过。”小舟轻声问。
玄弋点点头:“是,他身上有能治愈穆玄祁身上暗伤的药,我需要拿到手。”
小舟轻笑:“那个男人不足为虑,有点难搞的是他身后那人,我观察过,那人应该是专门保护他的,所以等会的混乱可能并不能引开此人。”
“那就你去,只要拖住他,其他的交给我。”玄弋直接道。
“好,我尽力,但这样我就没办法顾忌你了。”小舟有些担心的说道。
玄弋笑了笑,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男人:“没事,他在。”
小舟亦转眸看了看还在茫然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无声退走。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穆玄祁却觉得耳鸣更甚。
他推开玄弋的手,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
青石地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像具行尸走肉。
卓惟言缓缓转身,笑吟吟望着走近的人,微微俯身:“老臣,参见殿下。”
穆玄祁却并未看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上首:“皇上。”
这声呼唤嘶哑得不成样子。
高位上的男人终于抬眼,那双紧绷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穆玄祁从未见过的......愧疚?
“爹?娘?”
转向养育自己二十余载的夫妻时,声音已然支离破碎。
他看见穆颂年深深闭眼,看见纪予欢的珠钗剧烈晃动,然后——
“臣,见过殿下。”
第181章 是我儿子
双膝落地的闷响宛如惊雷炸在耳畔。
穆玄祁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血沫般的腥气,原本坚挺脊梁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
原来,那些他所认为的纵容不是宠爱,是忌惮,忌惮他皇子的身份,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他们都从未真正责难过。
原来,那些他所认为的偏爱与偏袒不是忌惮,而是补偿。
就连此刻满朝的哗然,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他缓缓抬头,视线掠过一张张或震惊或算计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玄弋身上。
少年的身影端坐于光影交界处,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他留恋的眸子中,似乎泛着同样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多可笑啊!
他以为挣脱了枷锁,却原来一直活在更大的牢笼里。
难怪......
明明这其中处处都透着诡异,可他却从未曾察觉半分。
甚至还可笑的认为,自己喜欢上玄弋是两全其美,即可全了自己的心,也能解了往后的猜忌,如今......
自己一直认为爹娘固执,不懂自己的心,谁知......
这天真的,始终都是他自己而已。
“砰——”
一声脆响在大殿之上响起,皇帝缓缓起身,双手覆于身后,眸光冷冷的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朝臣。
“众爱卿这般激动,是仅凭国舅一言,便认定了穆玄祁是朕的儿子?”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大殿又一次熙攘,那些不知内情的官员顿时怔住,是啊,皇室血脉,怎可仅凭一人之言便如此断定?
哪怕对方是国舅,可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国舅与皇上不合,若刻意以此来引发舆论,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卓惟言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于皇帝那苍白无力的反驳,嗤之以鼻。
“臣一人之言...确实草率。”他不急不慢的转身,看着自己身前的穆玄祁,又看向跪在其对面的穆颂年与纪予欢。
“那便请我们的穆大将军,与皇城军副统领来说说,老臣所说,可曾有半句虚言?”
穆颂年闻言缓缓抬眸,冷冽的眸子对上卓惟言那似笑非笑的眼睛,戾气不加半分掩饰:“卓惟言,你既早已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
卓惟言挑眉,眉宇间浮现无畏:“老夫可不曾反复追问,这不是皇上不愿承认吗?百官也怀疑,老臣自是需要证明自己的,可对?”
“你!”穆颂年咬牙,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根根分明。
后方跪着的李常在见状连忙出声:“皇上,既然穆将军都已经承认了,您又何必再拘着?”
说罢,他哈哈一笑,忙伏地高呼:“臣等一直忧心皇上子嗣艰难,竟是不知竟是多虑。”
“皇上,皇室血脉万不可任其流露在外啊,您该将殿下认回,早立储君,安万民之心才是啊。”
他不曾提及穆玄祁好男风半句,因为......
总会有人惦记的。
“不可!”
“不可!”
“纵使国舅所言不虚,纵使有穆将军担保,纵使穆小公子当真为皇室血脉,此刻也万不可立储。”
“臣附议,穆小公子若只是穆将军之子倒也罢了,好男风也只是私事,可他如今贵为皇子,此事断不可行。”
“除非殿下能杀了那惑人心智的下贱胚子......唔......”
“你说什么?”穆玄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人身前,单手掐着其脖子,生生将人自地上提起,慢慢举过头顶。
他缓缓抬眸,眼神如刀一般投向那人:“你再说一次?”
“唔......”那人双手死死掰扯着穆玄祁的手腕,时而拍打时而撕扯,试图解开禁锢,可穆玄祁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慢慢收紧五指。
“我、让你、再说一遍!”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猩红的眸子似是能将人灼穿一般,让人肝胆俱震。
“殿下,徐大人所言何错之有?”就在这时,下方再次传来控诉?
“已男子之身蛊惑未来储君,不是自甘下贱是什么?”他昂着头,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他认为,就算是给穆玄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殿前见血。
虽然如今他的身份不存在争议,可毕竟还未认祖归宗,帝后,太后都在,怎容的他这般放肆?
“殿下,您现在的身份......”
“咔嚓——”一声,将那人的话生生截断,穆玄祁五指缓缓松开,随着“噗通”一声,那手中人如死鱼一般坠落。
他唇边噙着冷笑缓缓靠近那边接腔之人,猩红的眸子中闪着嗜血的光,他俯身,唇瓣轻启:“我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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