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如往常去洗漱,也没有进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回廊,那里整齐码放着几列黑火药。
他在长椅上坐下,指腹不自觉的揉捻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小舟静立廊外大树下,双手环胸倚着树干,静静看着回廊上默不作声的那道身影。
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能看出玄弋的心情很差,所以哪怕心中好奇,疑惑,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询问。
玄弋在回廊上并没有坐多久,便再次起身找到了刘老根。
刘老根刚准备去洗漱一下,看到匆匆进来的玄弋,不由有些困惑:“小三,怎么了?”
“你刚刚说,半个月后太后要办一场宴会,你的计划......”玄弋声音沙哑,眼底暗潮汹涌:“是不是也在这个宴会上?”
刘老根点点头:“自然,不然我为何要等半月?”
说完,他看着玄弋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心头有些微慌:“小三,你想做什么?”
玄弋垂眸,将眸中杀意尽数敛入阴影,再抬眼时,唇间已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给我运点东西进宫。”
闻言,刘老根蹙眉:“小三,你先告诉我,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为何,听玄弋说要运东西进宫,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前几日做的那些陶罐子。
可那些物事威力太大,他怕一旦用上,会适得其反。
毕竟场面一乱,便免不了出现不可控的意外,而且......
那陶罐终究有限,万一将卓惟言逼急了,他们很可能没办法完全脱身。
“想要我配合你,那就帮我把东西送进宫。”玄弋轻笑,眸底是化不开的邪肆与张扬。
他转身时衣袍猎猎,在门槛处略一停顿:“我会让小舟进宫一趟,你只需要安排靠得住的人,小舟会教他们怎么用。”
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夜色,能逼得他以这种方式脱身离开的,他当然得好好招待一番。
第159章 过了就过了
穆玄祁从混沌中苏醒时,窗外的日头已高悬中天。
他睫毛轻颤,眼前朦胧的雾霭尚未散尽,便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
玄弋端着青瓷碗的身影逆光而立,碗中升腾的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骤然凝固。
瓷碗与木桌相触的脆响,惊破了满室寂静。
玄弋仓皇移开视线,指节在碗沿收紧到发白。
昨夜刘老根的话语在耳畔轰鸣,本该是理直气壮的受害者,此刻喉间却梗着莫名的愧怍与心虚。
他强迫自己迈步向前,靴底碾过地板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弦上。
“这是你娘亲手熬的粥,我喝了一碗,给你留了一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玄弋将碗搁在床头时,穆玄祁瞥见其凌乱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昨夜疯狂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激得他指尖微颤。
他伸出手,突然袭来的温度让玄弋浑身一僵,穆玄祁的手像烙铁般灼人,骨节修长的手指似是要嵌进他皮肉一般。
“玄弋......”这声呼唤似是裹着沙砾,又仿佛混着宿醉的嘶哑与溺水者般的绝望。
玄弋不曾看他,而是盯着床尾的铜盆,水面晃动的倒影里,两个扭曲的人影正在角力。
他猛地抽回手臂,布料摩擦声里,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醒了就起来洗漱,把粥喝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风掀动了烛台上将熄的灯焰。
玄弋自然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就过于矫情了,而且......
如刘老根所言,此事,也是他自愿的,怪不到穆玄祁头上。
他本是转身准备出去,可走到桌子旁时,又鬼使神差的坐到了凳子上。
穆玄祁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神色微苦,心中更是泛起一阵接一阵的难受与窒息感,床头粥水传来的清香,不仅未曾勾动他的食欲,反而让他几欲作呕。
床单被他死死攥紧在手心,视线执拗的落在那道身影上,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玄弋,你是不是......”穆玄祁颤抖的尾音仿佛悬在深渊之上一般,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与绝望。
“穆玄祁,事情过了就过了。”玄弋不想提起那事,所以在穆玄祁开口时,直接冷声打断。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人,目光中并没有多少情愫:“你到底起不起来?”
“玄弋......”穆玄祁微微抬着头,落在玄弋身上的视线中含着浓烈的慌张与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玄弋,你......”
“穆玄祁!”玄弋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撞:“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了?”
他起身跨步来到床边,一把拽住穆玄祁的衣襟,鼻尖几乎相触,语气冷然又愤怒:“小爷我才是吃亏的那个吧?”
暴怒的吐息灼烧着彼此的脸颊,“小爷都没计较,你倒是搁这没完了?”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你能不能正常点?”
穆玄祁的喉结剧烈滚动,所有血色褪尽的脸上,唯余眼底猩红愈艳,随即覆上迷茫与淡淡的清明之色。
他张了张口,却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玄弋说,他不计较?
所以......
“玄弋,你没生气?”他再次出声,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问道。
玄弋猛地松开手,将人往床上一甩,愤而转身:“老子没功夫跟你生气,给你一刻钟时间,收拾好自己,把粥喝了出来。”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气。”
说完玄弋便直接抬脚离开了,心中反复回荡着自己刚刚说的话,明明自己想说的是揍他一顿,偏偏出口之后就变成了......
玛德!
————
玄弋来到亭子中,刚准备坐下,就看见穆颂年与纪予欢两人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刘老根。
“玄弋,祁儿醒了吗?”纪予欢捧着堆成小山的水果托盘趋近。
将托盘放到桌子上,看向玄弋的眼神中满是喜爱与宠溺:“玄弋,这是今日一早让人去采买的,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
“你试试看,喜欢吃哪些,我再让人去买。”
玄弋感受着纪予欢身上散发的母爱气息,身旁是穆颂年那几乎不带任何掩饰的热切眼神,似怜惜,又似伤感,让他只觉浑身长刺一般,哪哪都不舒服。
他伸手随便拿了几颗桑葚便往一旁走了几步,语义双关:“我不喜欢酸的,也不愿意尝试,谢谢。”
“不酸的,我都试过了。”纪予欢听见玄弋的话,忙出声解释着,边说还边从盘子里拿出一块切好的蜜瓜。
“玄弋,你试试这个,不酸的,很甜。”
玄弋下意识的抗拒,后退半步撞上廊柱,扬了扬手中的桑葚:“我就吃这个,谢谢夫人。”
一句夫人,直接让纪予欢当场愣住,久久没能回神。
“玄弋......”一旁的穆颂年见状匆匆出声唤了一句,上前轻轻拥住浑身微颤的纪予欢。
玄弋抬眸,目光直接对上穆颂年的视线,唇角微微牵起:“穆将军有事?”
“我......”
“你们在做什么?”穆玄祁出来时,手中还拿着一个空碗。
在见到亭子里的情形时,脚步瞬间变得急切,几乎是呼吸间便来到玄弋身侧,直接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人。
“我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们不要来找玄弋。”
穆玄祁冷然的目光自穆颂年身上慢慢移至其怀中人,神色,语气,哪里还有面对玄弋时的半分惶恐不安?
有的只有愤怒与警告,还有浓浓的戒备之色。
刘老根本是安然自在的坐着,一边吃着桌上的水果,一边看着穆颂年与纪予欢微囧的神色,唇角也一直都透着淡淡恶劣的笑意。
见穆玄祁过来了,他才不疾不徐的起身,伸手将根本就没说几句话的穆颂年与纪予欢拉到自己身后,轻轻拍了拍穆颂年的手背。
“我告诫过你们,不要过多打扰。”
俩人无言,默默的垂下头,在穆玄祁逼视的眸光中,转身离开。
第160章 煎熬
刘老根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都说老实人可欺,可谁又知道,老实人生气时,从来都是默不作声的。
昨夜回来后,他便细细观察着小三的一举一动。
回想这小子平日的做派,刘老根心里明镜似的——
这看似凶狠的狼崽子,内里却是个心软的。
虽说发狠时出手凌厉,可他们一路北上京城,除了最初那几桩无声无息的杀戮外,这小子几乎再未取人性命。
刘老根转身时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穆玄祁身上,又想起玄弋对他种种心软的迹象。
他心知小三那孩子怕是早就动了心思,只是当局者迷,苦于爱而不自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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