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闻言眉心很是不解的紧了紧:“什么意思?你但说无妨。”


    仪公公俯身,“殿下一直都在身边,所以圣上没有体会过分离的痛。”


    “虽说殿下也曾离京几年,可毕竟圣上是一直看着殿下长大的,这种分离与穆小公子跟穆家的分离,是完全不同的。”


    “而穆将军他们好不容易盼着孩子回来了,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或许连话都没好好的说上几句,又得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


    “圣上,这让他们如何接受?若是圣上,圣上又当如何呢?”


    说着,仪公公暗暗提了口气,微微抬眸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见其似乎当真不曾生气之后,才大着胆子继续道:


    “圣上,老奴看着圣上长大,亦是看着穆将军长大的,走到如今,圣上与穆将军之间的情谊,属实不该对彼此生出疑虑。”


    听完仪公公的话,皇帝凝眸思忖了许久才长长的叹息一声,喃喃着开口:“仪公公,如您所言,翊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们甚至都来不及相认,又得再次分离......”


    这般情况之下,如何能不心生怨怼呢?


    如叶神医所言,祁儿与翊儿之间,是祁儿欢喜于翊儿,并非是翊儿缠着祁儿......


    而,后果却需要被迫的那一方去承受。


    如仪公公所言,若是皇帝自己,又当如何?


    他无法感同身受,亦做不到感同身受,因为他不仅仅是他自己......


    皇帝的话虽不曾说完,可跟随了皇帝几十年的仪公公,又怎能听不出这其中的意思?


    可他能说不能说的都说了,该做不该做的也做了,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或许,这便是身为帝王的无奈吧。


    理智,永远大于一切。


    任何事情,落在帝王之身上时,便总会忍不住的多一层思虑。


    ————


    刘老根回来时,院中灯火通明,他轻笑着脚步未停,不出意外刚踏进院子就对上了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之后,若无其事的走近:


    “小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着,他还上下打量着玄弋,看到他身上沾着的血迹时,眸中闪过担心。


    “怎么衣服都没去换一身?是受伤了吗?给我看看。”


    刘老根边说边伸出手,想要检查一下玄弋是不是受伤了,却被他一巴掌拍开手。


    “为什么给穆玄祁下毒?”玄弋冷冷的盯着刘老根,眸中的冷光不可谓不骇人。


    刘老根没回话,只是静静的打量着玄弋的神色,玄弋也没再开口,同样冷冷的盯着他。


    须臾,刘老根才转身走到大树下,抬头看着被风吹动的树叶,不答反问:“小三,你为何只关心下毒一事,却不提及解毒半分呢?”


    “回答我。”玄弋不想听他狡辩,也知道刘老根虽然看着老实巴交的,可心眼子却多到密集,所以......


    他只是一味的追问,不想多说其他。


    可刘老根似乎并不这么想,更没有半点要回答他的意思,继而道:“小三,你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吗?”


    玄弋眸光一沉,眼底怒气已然要迸发而出,若非眼前之人是刘老根,或许早就不是这个场面了。


    “小三......”刘老根突然回过身,视线直直的落在玄弋身上,神色严肃。


    玄弋眉心狠狠一紧,将心中的怒火死死压制,“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头,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与脾气,别再跟我扯犊子。”


    听见这话,刘老根失笑一声,走到回廊上拿了把凳子过来,就放在玄弋身侧,坐下后,他才转头看着身边怒火中烧的人,轻叹一声道:


    “我给小祁下药,是因为小祁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他!”刘老根刚开口,就被玄弋怒声打断:“刘老根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刘老根看着玄弋眼中的怒意,沉默了片刻也冷了语调:“好,你说你不喜欢他,那我问你,为何要给他解毒?”


    “你为何不带他进城,给他找个女人?”


    “你明知道那是什么毒,也知道该如何解,为何要自己帮他?”


    刘老根没管玄弋怔住的神色,也不曾给他回神的机会,继续道:“小三,小祁的毒不致命,也不会对他有何伤害。”


    “我同样,也给你留了选择的余地,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并不曾拿刀逼着你。”


    “之所以会是如今这个结果,那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你喜欢小祁!”


    第158章 讨债


    玄弋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彻底僵在原地。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耳边嗡嗡作响。


    刘老根的话如同一把把重锤,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他脑海深处。


    “我......”玄弋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刚挤出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原本的怒意也不知在何时消弭于无形。


    胸腔里似在翻江倒海般震动不休——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沙沙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闹心。


    玄弋睫毛剧烈的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片凌乱的阴影,脑中更是不受控制的,想起黑暗中交错的呼吸,想起当时自己——


    他仓皇的别过脸,脖颈与下颌处绷出僵硬的线条,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刘老根那洞悉一切的视线,避开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刘老根见他这个样子,心头泛起一阵心疼,缓下语调开口:“小三,我叶俊钊在此之前,从未对人玩过心计,可这并不是我不会,只是不屑。”


    他叹了口气,唇角处泛起自嘲的弧度:“很抱歉,我第一次玩心计就把你拉进这局中,可是......”


    见玄弋一直避着自己,他直接伸手将人掰向自己,月光下,那双带着些许浑浊的眼睛,此时亮的吓人:


    “小三,帝王之心永远是这世上最难测,亦是最反复无常的。”


    “我们若不以身入局,便破不开这必死之局。”


    玄弋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我不否认皇帝与穆颂年之间的交情,但这些在皇权天下面前,不堪一击。”老人粗糙的掌心传来温度。


    “我知你心意,亦确定小祁的心意,才敢将你拉入这局中。”


    “我把你带进这风云诡谲的皇城,也必须将你安全带走。”


    说着,刘老根顿了顿,看着玄弋略显迷茫的视线,很是无奈。


    夜风卷起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刘老根望着玄弋颤动的指尖,声音又轻了几分:


    “小三,我知道这些你都懂,所以我不想多说惹你烦。”


    “你如今,或许只是还没能接受自己对小祁的心,又或许是我太急,吓到了你。”


    “可是小三,你记住,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人也罢,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你既愿意给小祁解毒,就已然说明了你对小祁的心,它并不像你嘴上说的那般,只是朋友。”


    “小三,我......”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玄弋突然出声打断了刘老根的话,眸中迷茫散去,只余下不解。


    刘老根见状,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深吸了口气才回道:“保证我们能安全离开。”


    玄弋皱眉:“帝王心难测不假,但我不觉得我们离开,需要你给穆玄祁下毒,老头,我要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刘老根转身走向老槐树,枯枝般的手指抚过树皮:“讨债。”


    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二十年沉淀的苦毒。


    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银针,在指间泛着冷光,他背影笔直:“我总以为自己能悬壶济世......”


    话音猛地顿住,突然传出一声冷笑,“结果养大的崽子为富贵反咬一口,救下的‘贵人’,把我们当棋子耍了二十年。”


    “这皇城,进来容易,想要出去何其难......”


    转身时,月光正好照见他眼里的水光:“若是旁人,我也就认命了,可你......”


    颤抖的手突然按住玄弋发顶,“你这头还没长成的小狼崽,不该被这些脏事绊住爪子。”


    树影婆娑间,老人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地上:


    “我等着你带我杀回来。”


    “我想看你与小祁,把那些腌臜规矩掀个底朝天。”


    皇帝不是不愿意自己儿子娶个男人吗?


    他偏要让他儿子 ,把心死在男人身上。


    他们爷俩不是利用人心吗?那就让他们尝尝这人心反复的后果。


    他咧开嘴,笑得像头暮年的孤狼,“到时候...还有刘家村,刘阿婆,还有——”


    “我和君霄......”


    最后几个字混着夜风,吹红了他的眼眶,亦彻底动了玄弋的心。


    ————


    玄弋回到临风居时,夜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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