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过记载的黑暗哨兵,少部分生来就是,大部分是在和异兽对战陷入绝境时突破,仅有一位和你的遭遇差不多,是在彻底感知过载、精神崩溃后突破的。他也被所在城市内的塔研究过,但记录显示,他的精神图景在自行修复过后是完整的,没有所谓的‘缝合’痕迹。”
陆骹从检测用的类似单人床的平面上下来,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嗓音莫名低沉:“所以我精神图景内的痕迹并不正常,是吗?”
万粟留意到他显然起伏不定的胸口,明白他或许已经有所意识,轻缓道:“是的,它意味着,在你感知过载、精神图景碎裂、彻底陷入崩溃后,有人缝合了你的精神图景,彻底‘治’好了你。而这并不是正规的治疗手段,它是一种十分粗暴的、近乎是用自身能力作为交换的极端方法。”
陆骹垂着眼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喉结滚动许久,滚出来的音色越发嘶哑,“我是因为这个才突破的?”
“并不是,能突破确实是你的实力和运气。”研究员开口纠正,“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为制造出黑暗哨兵的方法,否则这个世界上的黑暗哨兵不会只有一掌之数。刚才提到的治愈崩溃哨兵的方法,其实在很久以前的文献中是有过记载的,但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
“因为这种方法只有向导可以使用,而修复崩溃的精神图景需要极其强大深厚的精神力,一般在治愈完哨兵后,对应向导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因精神力枯竭而死亡。这种方法并不能提升被治愈哨兵的精神力等级,更无法让哨兵突破成为黑暗哨兵,它只是能修复碎裂的精神图景,让‘破碎的盘子’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盘子’,但它所需要的代价却是一个向导的生命......所以,这种方法很快被掩埋了起来,在往后的所有文献中都不允许提及,毕竟我们这个世界,向导的数量比哨兵更少。”
“精神图景被缝合......不是我突破的直接原因,但可以算是我突破的前提,对不对?”陆骹突兀开口,仰起头盯着远处空白的天花板,仿佛机械般地道:“如果我在崩溃之后没有被治愈,可能就直接死了,而被治愈之后,我才有机会在生死一线间突破。”
宁勿执张了张口,只能承认:“有这个可能。”
“哼......”陆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幽幽问:“会是谁呢?”
三个人又顿时静默下来,不是不知道,而是太清楚了。
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点。还会是谁?还能有谁?
陆骹也并不需要回答,他猛地起身,阴沉的气息从头充斥到脚,满目压抑的怒气混杂着无处宣泄的痛苦。他终于知道了他日夜犹豫的问题的答案,却并不因此感到欣慰与快乐,只有恨。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身为哨兵,却让本该被他保护的向导反过来倾尽心力救他。
陆骹浑身戾气地赶回病房,房内病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安稳,但另有个碍眼的哨兵正在轻手轻脚地拉拢半边窗帘,遮挡住窗外偏移过来的稍显刺眼的日光。
陆骹站在门外,手臂上青筋绷起,压低声喝道:“出去!”如果不是怕吵到计曜,他会直接动手。
段干栖转目看过来,正要张口,匆匆跟着陆骹跑过来的宁勿执也出现在门边,喘了口气道:“小段,先出来吧。”
段干栖瞧瞧闭目安睡的计曜,只能挪动脚步到屋外。
陆骹走进房间,反手合上门。他无声无息地坐到床边,在阳光被阻挡的房间内,在无可言表的悔恨、自责、煎熬之下,一动不动地垂目望着床上的人,等待对方从梦中清醒。
第61章 所有物
旺盛的光照透过略显厚重的纯白窗帘, 落进房内只剩些许柔和,百合的香气徐徐漫向四周。极致安静下,陆骹的呼吸声显得粗重而低沉,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望向床上的人,全部的精神力似乎都只集中到对方身上。
随着时间流逝, 他的呼吸趋于平静, 心底翻滚起的波澜却没有丝毫消退。明明应该为自己被选择了而感到惊喜,但只要一想到计曜面色苍白地躺在这里也是因为自己,他就更感到恐惧、以及无能为力的恼怒。
可笑他还曾经追问过计曜到底爱不爱他,还曾困囿于计曜在“杀死”自己时的冷静和镇定......
他当然冷静、当然镇定,他早就决定好了该做什么。
陆骹垂落的手指无法控制地生出几丝颤抖,眼前好似又浮起半年前自己陷入精神崩溃时计曜持匕首指向他的场景, 他仍旧为此感到痛苦, 却是因为计曜付出得太多,而自己又无力挽回。
待到屋外日头稍弱,房内愈加昏暗了些, 计曜终于睡足了午觉,颤动着扑棱一下眼睫醒过来, 才一转头, 就撞见床旁不远处有个人神色晦暗地坐着,眉梢锋利,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这人的脸色一瞧就知不好,计曜刚醒时的嗓音还带着点柔软的轻哑, “在生气?谁又惹你了?”
眼见对方毫无自知之明,陆骹长长吸一口气, 压下满腔由恐惧和愤怒糅杂而成的情绪,起身走到床头旁边,单膝跪下来——这个姿势能最大限度地接近病床上的计曜。他摸索着握住对方压在床单上的手,紧紧攥住,低语道:“前段时间宁勿执找到我,让我配合一下塔里对黑暗哨兵的研究,我答应了。”
计曜眨眨眼,还没太察觉出他究竟要说什么。
“他们申请到了可以最准确地观察精神图景的仪器,我刚刚去做检查了。”
听完这句话,计曜的神情不自觉生出几许波动,片晌后沉默着垂下眼。
陆骹并不停顿:“检查显示,我的精神图景在崩溃之后并不是自行修复的,而是被外力缝合的。”
最后几个字从齿列中蹦出来,重重地落下。
“看着我。”陆骹探手抚上计曜面颊,将他的视线掰回自己脸上,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而混乱起来,眉头堆蹙着,双目泛红,“为什么自顾自地决定?为什么要救我?”
计曜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许久,事情明显已然瞒不住,他没有再否认,却是忽然反问:“需要为什么吗?”
他莫名笑了笑,肯定地重复道:“没有为什么。”
陆骹越发凑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柔柔地拂在他面上的气息,“你做有关于我的决定,不该跟我商量吗?你把自己的命抵上来,觉得我会坦然接受吗?你把我当成什么?怕死鬼、负心汉?”
计曜望向他的眼神清明纯澈,平和之中带着一点柔软,像是在思考,而后认真地给出答案:“我的所有物?”
把你当成我的所有物。
陆骹毫无征兆地愣住,神色出现几秒冻结般的空白,随后才慢慢回神,眸中迸溅出惊人的亮色。他攫住计曜的目光不放,似乎想从他眼中探寻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当意识到对方并非在撒谎或敷衍,他骤然感到体内心跳声前所未有地剧烈起来。
计曜将他当成了“所有物”。即便这三个字似乎只意味着计曜将他看作了不需要迁就的、仅仅属于自己的物件,但它带来的狂喜仍然短暂冲垮了陆骹先前的愤怒和痛苦,他兴奋到轻微地发着抖,指腹滑过对方的眼底、鼻梁、唇畔。此时此刻,计曜面上依旧温和。
他怎么可以这么温和地说出足以击垮人心智的话?
陆骹低低咒骂一声,兀地倾身垂首,碾上面前人柔软微凉的唇,用力地咬了口唇肉,很快又将动作放轻放缓,堪称温柔地往里探入。
唇与唇缓慢亲昵地厮磨,彼此逐渐染上相同的温度,柔缓的亲吻间,呼吸也并不费力,时间便被拉得很长。
直到计曜单手按住陆骹肩膀,将迟迟不退的人稍稍推开些,抿唇委婉道:“嘴巴不舒服。”
亲得麻了。
陆骹短促地笑了声,回味几息方才漫长的吻,将人从床上扶起,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枕头,叫他坐得舒服些,而后倒了半杯温水,不错眼地看着计曜喝下去。
等他休息好了,陆骹才接着先前的话,“听他们说这种治疗哨兵精神崩溃的方法已经被掩藏很久了,你从哪里找到的?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心动归心动,该盘问清楚的事还是得盘问。
计曜也没再费心隐瞒,干脆慢声细语地坦白起来:“我第一次观察你精神图景的时候,边界处已经产生了碎裂,那时我说会定期帮你做疏导。但是直到我们正式结合之后,你精神图景的状况都没有任何好转,边界处的冰原仍然在持续破碎,虽然速度十分迟缓,可长此以往,你总有一日会陷入精神崩溃。于是,我开始暗地里找一些修复精神图景的办法。”
陆骹眉目沉凝默然无言,宽厚掌心覆盖在计曜的手腕上,对方开始计划的时间太早了,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最后实行的方法是我在塔内图书馆的一本旧书上翻到的,书上简单提到似乎有可以利用向导精神力缝合哨兵精神图景的手法,不过没有详写。我后面按照这条线索又去查阅了多年前的文献资料,才大致掌握了方法。”计曜忽而眉尖轻动,似乎还有点高兴于自身的领悟能力,“半年前的情况紧急且突然,我原本也只是放手一搏,没想到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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