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失了素日里常有的冷静神色,眉目显得锋锐而阴郁。


    柏惜泉见他露出这般未曾有过的凝重表情,倒也不拖沓,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这几日不曾听闻过曜曜的消息,但想来他同你生气,即便来了无终峰也不会让我知晓,叫印鹰过来问问罢。”


    她行至掌门大殿外,随手拎了个路过的弟子,让人去把印鹰带过来。


    一炷香后少年轻快地跑进们,一打眼瞧见殿内站着两个人,立时敛了笑意向二人行礼。


    “好了,”柏惜泉并不做些旁敲侧击的事,开口便问:“曜曜呢?不许说你不知道,他来过无终峰,你必然知道。”


    正欲推脱说没见过的印鹰哽了哽喉咙,偷着瞥了眼柏惜泉旁边阴着一张脸仿佛能用眼色杀人的喻沼,挠挠头,最终还是十分坦诚地对自家师尊道:“我的确见过要要,只是他不愿留在无终峰,所以遇到他的第二日我便送他下山了。我答应过他,不会把他的行踪随意说出去的,师尊也不希望弟子做个背义负信、出尔反尔的人罢?”


    印鹰说完,还怕挨打似的往后缩了下脑袋。


    柏惜泉:“......”她无话可说,侧首望向喻沼。


    喻沼还能如何,现下是在无终峰的地盘,难道要对人家掌门的徒弟严刑逼供吗?莫说柏惜泉不会同意,叫计曜知晓了,上回的余气未消便又要添新“气”了。


    好在这两个人都不过是筑基期,且印鹰不能在瞒着柏惜泉的状况下离开无终峰太久,所以他送计曜下山,也定不会去到太远的地方,想来就是周边的那些城镇村落。


    喻沼瞬息理清其中关窍,片刻不停歇地往外走,“我自己去寻。”


    趁他临走前柏惜泉忽而道:“你方才信香似是有所异动,要不要先诊个脉?”


    喻沼此刻心急如焚,哪有空闲坐下来让人把脉,只道了声“无妨”,旋即身形已飞向无终峰外。


    柏惜泉也不强求,提醒一声只是医者本分。她将目光挪向旁边的弟子,印鹰赶紧垂下脑袋做出认错知错认真反省的样子。


    柏惜泉无奈,朝他摆手,“修炼去罢。”


    “多谢师尊。”印鹰顿时松快下来,行过礼便又大步跑走了。


    坐落于无终峰周围的凡人城池并不少,喻沼从最近的村镇寻起,每到一处地方便将神识大范围铺开,在所能捕捉到的繁芜杂乱的讯息中寻找他最熟悉的那一抹气息。频繁地催动灵力、铺展神识似乎让他的信香愈发不稳,莫名的燥热沿着四肢百骸滚入心肺,喻沼无暇他顾,只是一味将之强压下去。


    清净的院落内,计曜正独自在用绢纱糊一个小狐狸样式的手提灯笼。855已经再次向上级系统反映了他们遇到的异常状况,只是暂且还没得到回复,计曜虽理智上能猜到十之八九又是和上个世界相同的结果,但还不肯完全放弃,怀揣着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有不同的回复。


    等待期间太过无聊——毕竟这世界也没什么娱乐可言,计曜出门买午饭时瞧见灯笼摊上的老板正在扎灯笼,就买了个刚扎好的、只有竹篾骨架的灯笼回来,也没让老板帮他糊上纸,而是自己去买了些橙黄色的绢纱来。


    用过午饭,他便坐到屋檐下,拿着浆糊倒腾自己的小狐狸灯笼。为了方便动作,他从手边挑了根细细窄窄没多大用处的布条子,将长发拢成一捧松垮垮地扎起来,而后认真研究如何把绢纱平整完美地黏到灯笼骨架上。


    计曜做得认真,拿着刷子把浆糊细细涂到竹篾上,再撑开绢纱,将其抚平、贴合到涂了浆糊的竹篾上。他忙忙碌碌地贴完小狐狸的身体部分,继而对着脑袋的部分犯难。只因脑袋上有突出的耳朵和口鼻,不似身体那般平滑圆润,黏起柔软轻薄的绢纱来很是考验技术。


    计曜弯腰低头久了不大舒服,索性把这叫人为难的半成品放到一旁,等后头有兴致了再来做。


    他坐在台阶上收拾好东西,甫一抬头,便见打开的半扇院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对方衣角沾灰,发尾稍显杂乱,难得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并不说话,只须臾不曾眨眼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喻沼其实是在计曜粘了小半狐狸身体的时候出现的。他没去数这是自己找的第几个镇子,当最为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神识中时,他只觉欣喜若狂,循着那点气息飞快来到了院外。然而等真正见到屋檐下安静的身影时,在如释重负的安心之后,他又莫名情怯,犹豫该如何踏出第一步。


    等到现在计曜终于看到了他,喻沼凝滞一瞬,举步踏入其中,“要要。”


    计曜随之起身,却是错开他的视线,转头步上台阶进了屋内关门,把人撇在外头。


    喻沼再顾不得其他,紧跟着走到门外。凡世普通的门自然拦不住他,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只停在门前,抬手抚上略显陈旧的门扉。体内的灵气如将要煮沸的茶水,细细地鼓噪、涌动起来,他胸膛起伏,压下那股异样,声色却已然变得沙哑,“要要,听我解释好不好?”


    计曜亦半身靠在木门上,与他一门之隔。听清屋外传来的声音,他稍稍垂目,到底不是惯会耍脾气的性子,小声道:“那师尊解释罢。”


    “我......”喻沼沉吟片刻,缓缓将来龙去脉同他说清,“当时不立刻告知你真相,是因我与柏掌门都无法断定墨舴对你做过什么、你的认知混乱又到了何种程度,怕草率揭穿事实会损伤你的神思、修为。”


    “要要应当还记得你在飞舟上有次极为头痛,第二日却忘了疼痛的缘由——其实是因为前一日你似乎发觉了我身份的异常,而我没有阻止,你深究之时便骤然发作起来。”喻沼记起彼时计曜过于惨白的面色,仍旧心有余悸,“此后,我便愈加不敢叫你察觉任何异样。”


    喻沼随即厌恶蹙眉,斩钉截铁道:“我瞒着要要,绝非如同蛇妖所言为了试探你、戏弄你,拿你的挣扎苦痛取乐。”


    “我相信师尊。”计曜同样语气坚定,他抬起眼睫,仿佛隔着门扉迎上了外间人的目光,“我相信师尊起初瞒着我,是为我着想。那么,之后呢,柏前辈治好我后,师尊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喻沼短暂地噤声,翻涌的灵气不知不觉间催动起他的欲望,他极度渴求着同喜欢的人见面、拥抱、亲吻。过于热切的念头让他无所保留,他抵住门,既像是胡言乱语,却又毫不隐瞒地道:“因为......我很欢喜,也很忌妒。”


    “发现要要对之雁有所依赖后,我生出了一些自私的欢喜,要要心悦我,无关我的身份、样貌,只因为我是我。”他说着,语气渐渐柔和,转瞬却又低沉起来,“但幻心的药效消失后,要要在我面前,却还是会想着之雁,想着‘旁人’......要要不可以在看着我的时候去想别人,所以我得让他消失。”


    “你——莫名其妙,”计曜气得隔着门瞪他,“欢喜也好,吃醋也罢,全是师尊在自说自话,从未在乎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说罢,扭头便往里走。喻沼似乎察觉了他的远离,得而复失的恐惧让他情绪忽而失控,“要要!”


    本就勉强压制住的信香随着失控的心绪猝然爆发,乾元气息穿过门扉间的缝隙,滔滔不绝涌进屋内。计曜被过于浓烈的崖柏香扑了个措手不及,兀地腿软,差点摔到地上。


    第42章 伺候


    计曜踉跄几步扶住桌沿, 惊讶回头,恍然记起喻沼的灵涌期就在这两日,他们匆匆离开无终峰赶往鸣匣谷, 也是为了此事。


    屋外的喻沼同样意识到了自己信香异动的缘由,他抓住门上略微凸起的木板, 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过于鲁莽地闯进去, 低沉的气息中混杂几分急促:“要要,我想见你,你答应过我的......”


    处于灵涌期的乾元会暴露出与平常不同的言行神态,此时此刻的喻沼不再冷静理智,说出口的话中甚至隐隐含有恳求之意。他抵着木门,气息混乱无序, 浑身都莫名泛热, 双目一动不动地盯住那道缝隙,企盼它会心软地打开。


    计曜闻着涌进屋内的过于浓烈的乾元信香,已是四肢发软, 耳根染红,唯有脑袋还算清醒。他勉力站直身体, 离开用以支撑的桌子, 歪歪斜斜往门边走。


    修为越是强大的修士,灵涌期时自身反应会越加强烈,释放出的信香对他人产生的干扰也越大,而信香是会扩散的。以喻沼的修为,灵涌期将会持续三日,这三日若放着他不管, 信香扩散至外面镇上,城镇内的其他乾元、坤泽都会被他影响。


    计曜磕磕绊绊走至门前, 打开门的同时,布下结界笼罩住了自己所在的小房间。他虽只有筑基修为,布置一个隔绝气息不外泄的小结界却还是容易的。


    门开的瞬间,外头的身影就直接扑到了他眼前,计曜本就站得不算稳当,被他一撞立时便往下倒,两个人交叠着丁零当啷地摔倒在地。


    喻沼护着身下的人,一手垫在他脑后,一手掌控住他下颚,理智近乎消失殆尽,二话不说便低头堵上了他双唇。崖柏香自他颈后源源不绝地散出,浓郁到有些发苦,乾元的气息引诱、勾动着坤泽,柑橘香悠悠地飘散开来,试图与房中的另一道气息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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