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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床头旁的柜子上点起柔和的烛火,烛光轻微晃动着,照亮床上两个并排安放的脑袋。计曜和印鹰分盖两床被子,一人一个枕头,规矩而又亲近地并肩躺在床上。


    此刻静谧且安稳,屋内除去他们两个,唯剩烛火时不时地跳动。印鹰侧过身来,忍不住问计曜路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叫他独自跑回无终峰。


    计曜抓着被子躺得十分端正,略有些橙色的温馨灯火映在他面上,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出纤长阴影。他沉默片晌,抿过唇角,轻轻同印鹰说了飞舟上发生的事。


    “什么?!”印鹰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扭头盯着榻上的人,一时忘了克制嗓音,“那个什么妖修给你下药让你误以为他是你师尊,然后你师尊其实是之雁?!”


    这一串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印鹰都觉得像在胡言乱语,他翻来覆去艰难地思索几息,又勃然大怒:“你先前还哭着问我自己是不是很坏,你现在知道是谁坏了吧!”


    “我看那妖王必然没安好心,你师尊竟也跟着骗你。”印鹰气愤填膺,顿时感觉除他外所有人都在戏耍天真不知世事的计曜,“你还是留在无终峰罢,我不看着你怎么放心?”


    “不行,都说好了去镇上的。”计曜连忙跟着坐起来,似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起膝盖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下午我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细细想过先前发生的所有事了,墨舴今日在飞舟上对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可尽信。”


    “怎么?”印鹰也弯下背来,倾听欲极强地问。


    散落的黑发披盖在身后,发丝上泛着一层朦胧光晕,计曜掀起眼睫来瞧着他,缓缓道:“我初次被之雁......师尊带上飞舟的时候,他似乎很生气,还说了许多当时听来莫名奇妙的话,现下想想,或许彼时的师尊并不知道我被下了药,只以为我当真讨厌他了,才会有些言行上的失控。”


    “后来,他出去了一趟,第二日便跟我说他叫之雁,要带我来无终峰。我猜,他必然是和柏前辈通过信了,他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或许也是怕贸然揭穿真相会对我有所损伤?”虽是猜测,计曜的语气中却多是肯定,“我相信,在来到无终峰之前,对我隐瞒身份并非师尊的本意。”


    “唔——”印鹰紧跟他的思路,“那就是说,今日飞舟上蛇妖是故意对你说那些诛心之语的,他就是想激你。”


    计曜微不可察地点头,“当时我乍然得知真相,晕头转向的,不自觉便听信他的话了。”


    “这也怪不得要要。”印鹰方才只听了计曜的转述都还生气呢,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有个人对着突兀知晓真相的自己用满含蛊惑的语气念念叨叨,他一时之间必定也跳不出对方的陷阱。


    他用脑袋靠近计曜,上手捏了捏对方被烛火照得分外细腻的面颊,“可要要还是在生你师尊的气,是不是?”如果不生气,就不会坚持去镇上住了。


    “自然气了。”计曜仍旧略显委屈地撇嘴,“来无终峰之前隐瞒身份我可以理解,但柏前辈为我解了药性之后,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反倒叫他满怀心事的自责难安、愧疚良久,怀疑自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人,还因此十分不坚强地在印鹰面前掉眼泪。


    “也对。”印鹰拉着计曜重新躺下,一边替他拉被子一边道:“他若是早些告诉你,蛇妖这番挑拨离间的话便更起不到作用了,所以今日的事还是得怪他。”


    计曜被他逗得一笑,想起自己在生气,又默默拉平唇角。印鹰见他有所放松,便安心地熄了灯,“我忽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住处,明日带你去瞧。我们先去吃......”


    黑暗中传来细细的碎语,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消隐。


    依附于无终峰的凡世城镇、村落有很多,且其内民风大多淳朴,大夫与药铺也比其他地方的多,还有许多人从别处赶来寻医问药。


    印鹰拉着计曜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认出他身上穿的无终峰弟子服,和蔼地同他打招呼,又同他身旁的计曜打招呼。鸣匣谷的弟子历练是秘境探险、除强惩恶,无终峰的弟子历练便是治病救人、采药制药。地处无终峰周边的村落城镇几乎全都受过其门下子弟的恩惠,里头的人见到了熟悉的衣饰自然难掩热情。


    不管认识不认识,印鹰都一通应声,计曜亦浅浅笑着回应,颇有些喜欢这般融洽和乐的氛围。


    印鹰带计曜在镇子内吃过饭,便领着他去暂且落脚的地方,路上还给他买了个热腾腾的栗子馅饼。馅饼摊的老板起先不肯收钱,两方推拒许久,印鹰把铜板往炉子旁一放,飞快牵起计曜往前狂奔出百米,急得老板在后头直叫“哎呦喂”却跟不上。


    计曜陪他跑进一条小巷,倒是面不红气不喘,可惜油纸包里刚烤好的酥酥脆脆栗子馅饼不知何时散了架,破碎成三、四瓣,奶黄的栗子泥散发出热腾腾的甜香气。


    计曜挑出块大点的递给印鹰,眉眼柔柔地笑道:“早知如此,你该换身衣服再出来的。”


    “太久没下山,我给忘了!”印鹰接过栗子饼大口吃了,两人继续沿小巷往里走。


    没过多久,印鹰便踏上两块青石板做的台阶,随手推开了右边墙上的木头门,一座不大不小的清净院落便出现在二人面前。院内积了点薄灰,两侧墙旁靠着许多与院墙等高的空架子,似是寻常时候用于晾晒、临时安放些什么东西。


    计曜踏进院子瞧了瞧,闻到丝缕空气中漂浮的已然变得极其淡薄的苦涩药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栗子馅饼,“此处是......?”


    “算是无终峰在这座镇子上的分部罢?”印鹰见他仍旧面带疑惑,续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总之是许多年前某一批出山历练的师兄师姐们在此处买下的,自那之后每有无终峰弟子历练至此地,都会住在这里。”


    见对方有所犹豫,印鹰拍板道:“现下没有弟子过来,要要正好可以暂住几日,不必担心。”


    “好。”计曜终究还是点头,“我走前必定会收拾干净的。”


    印鹰陪计曜清扫完院落,挑了个房间作卧房,又说了会儿话后匆匆赶回山上,离开前还重复了几遍过两日再来看他。计曜连连应声,站在敞开的门旁目送他的身影在小巷内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关上门,计曜高举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轻叹:“恩——五五。”


    他唤了声系统的名字,并未说要做什么,855已经十分上道地调出个透明面板放到他眼前,上面显示的正是喻沼这些日子以来的情绪波动线条。


    计曜坐到院内的桌边,手掌托着下巴,数图上的几个峰值,数着数着,微微蹙起眉,“怎么感觉又不太对。”


    明明喻沼的情绪波动已多次抵达峰值,但他似乎也和方兰尽一样,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恢复任务者记忆的迹象。计曜耷拉着脸盯住飘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圆球,气哼哼地问:“怎么回事?不会和方兰尽的情况一样吧?”


    “呃,”系统卡顿两秒,只能相当官方地回答:“855会向上级系统反映,得到回复后立即同步给宿主。”


    计曜:“......”他没记错的话上个世界出现异常时系统也是这样说的。


    第41章 异动


    白雾缭绕的房内, 柏惜泉刚炼成一炉丹药,清苦的药香混于蒸腾的热气之中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丹炉内涌出。她抬手挥散凝聚在自己脸前的雾气,并指轻轻划过, 炉内的丹药便在灵力的包裹中缓慢浮了上来,一只清透的水纹琉璃盏亦从架子上飞出, 稳稳地接在了丹药下方。


    柏惜泉拿过琉璃盏, 俯首轻嗅盏内的丹药,忽而动作一顿,抬眸睨了眼门外。有股十分凌厉的气息丝毫不加掩饰地闯进了掌门殿,逛了一圈外间无人,直直往炼丹房冲来。


    好在这股气息对她而言也算熟悉,她便好整以暇地只在房里等着。然而对方离得近了, 不止修者气息被她捕捉, 甚至信香亦隐约散了过来。


    同类的信香会激发起乾元的暴躁与好斗心,柏惜泉蹙眉,甩袖打开了丹房两侧门窗, 在对方身形出现在门边的刹那抢先问:“你的信香有异?”


    喻沼一顿,这才发觉自己的信香不知何时开始外溢, 浅淡的崖柏气息漂浮在他周身。他凝神抑制住后颈处信香的发散, 以灵力驭风,吹散那点浅薄的气味,也没再多管其他,直接道:“要要可还在无终峰?”


    “曜曜?”柏惜泉原本还当他是身体抱恙才回来的,听得他的话,也是稍有怔愣, “曜曜在无终峰?何时来的?你是来寻他的?”


    喻沼心下焦急,迅速而简略地将飞舟上发生的事同她说了一遍, 又道:“我赶来之前法器所示地点便是无终峰,但我赶路亦耗费了两日,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


    两人回谷路上遇到墨舴时飞舟已离开无终峰行驶了六日,喻沼全力以赴地独自往回赶时行路虽然比飞舟快,却也用了两日。如今可探测计曜行踪的法器已失了效用,喻沼心底的急切与不安无法克制地愈加深厚起来,催生出一种或许会彻底失去对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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