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沼霎时哑声,沉默许久,喉结微微滚动,“我是。但是要要,我可以解释。”


    他双手捧起计曜的脸,对方睁大的双目如被雨水浸满了的湖,微一动,泪水便滚滚而出。计曜迷惘而沙哑地问:“为什么呀?你把我带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说你是之雁?你既然不愿告诉我真实身份,为什么还要在我灵涌期的时候接近我?”


    “你、你用之雁的身份,和我做那样亲密的事,让我依赖你......”他神色茫然失落到近乎有些异样的平静,唯有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挣脱出来,打湿冰冰凉凉的面颊和喻沼的两只掌心。


    喻沼心疼至极,拇指轻轻擦拭他掉下来的眼泪,急迫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当时是因为不知晓——”


    “若非有意隐瞒,为何你去往无终峰后解了药效,他却还是没告知你真相?”墨舴横插一嘴,语气混着冷嘲的笑意。他变回了人形站在破破烂烂的船舱上,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边的血迹。


    “滚开!”喻沼怒气冲天地挥出一道满含杀机的灵力,既恨不得在此刻就把那条蛇妖千刀万剐,又不敢离开计曜身边。


    计曜瞳眸僵硬地颤动几下,想起自己在无终峰上和印鹰讲过的心里话。他因自己和之雁产生的亲昵之举而倍感内疚,因自己对除师尊以外的人心生依赖而自责难过,可谁知叫他愧疚难安的竟是同一个人。


    现在看来,几日前的自己更像个笑话。


    计曜竟当真蹙起眉来笑了两声,“我、我那天晚上,还同印鹰说,我是不是背弃了师尊,我是不是很坏?我怎么可以,在短短十几日间,就在意起另一个人呢?原来,之雁也是师尊,这是师尊的考验?”


    计曜推开环着自己的喻沼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落下眼泪,“那么,师尊一定对我很失望了?我没有通过这次考验?”


    “哈哈。”不远处墨舴抢在喻沼开口前低哑地笑起来,“或许他并非失望。看着曜曜为了自己的两个身份辗转反侧夜寐难安,琴引仙君是不是觉得很满足?”


    “依我看,曜曜不如——”


    “你又算什么!”计曜倏然爆发,转过头用泪眼死死地盯着他,“我与你不过几面之缘,言行举止更无任何逾越之处,你为什么对我用药?为什么把我带走?为什么要装作是我的师尊?!”


    那段和所谓“师尊”在小屋中的日子浮现于脑海,记忆中自以为熟悉的人突然变了个面孔,计曜只觉浑身发冷,“妖王大人难不成自认为是什么好人吗?”


    墨舴唇边笑意僵滞,只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场面忽而寂静,计曜凶狠地抹了把脸,手往腰间的乾坤袋一探,从中取出个不知名的法器来。


    “要要!”喻沼离他尚有几步远,伸手去拦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影倏然消失。


    他深深呼吸,压抑良久的怒意与灵力骤然自周身扩散,脚下破败的飞舟刹那间化作齑粉。喻沼侧首阴沉地盯住墨舴,极致冷静道:“你、找、死。”


    *


    静谧无人的院落内几缕清风吹过,空地上倏忽显现出一个白衣身影,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手中法器的光泽微弱地闪烁两次,继而彻底熄灭。这是出谷前喻沼塞给计曜的传送宝器,可以送他去他曾踏足过的且灵气足够充裕的地方,不过仅能使用一次,用于危急关头逃命最佳。


    计曜垂首看着手中黯淡无光、无法再使用的法器,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就这般将个极好的保命法器用了有些浪费,可他方才却又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两个人的视线之内,只有此方法能给他个清净。


    他将已然没用的法器空壳重新收回乾坤袋内,抬眸打量四周。因着法器只能送他去灵气充裕的地方,而目前他所涉足过的、符合法器需求的地点便只有鸣匣谷、无忧秘境和无终峰。


    鸣匣谷他现下不愿回去,而无忧秘境已经关闭,他进去了得等下次秘境开启才能出来,思来想去,唯剩一个无终峰。


    入目是熟悉的院落房门,熟悉的景致,计曜尚且没有从不久前的忧愤伤心中彻底回过神来,呆呆地站了会,才动作缓慢地转身向外走。此处是别人的宗门,他离开了又擅自回来,总该先告知宗门内的人。


    柏掌门是师尊的好友,若叫她知道自己在这,或许师尊也很快会赶来。可她亦是无终峰的掌门,若是不叫她知道,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次借住下来呢。


    计曜恍恍惚惚,边走边糊里糊涂地思索着,走出不多远,蓦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要要?”印鹰正同师兄一道去往后山,远远路过客院,眼尖地发觉有个人影在走动。他稍稍靠近细瞧,认出是计曜后一面欢喜一面惊讶地跑过来,“要要!你怎么回来了?有东西落下了吗?”


    计曜抬头望着他飞快跑来,见到可交心的人,强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轰轰烈烈地反扑上来,眼眶一红,自己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便掉了眼泪。


    印鹰和跟着他过来的师兄顿时大惊失色,两个人匆忙停在他面前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是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了?受伤了没有?”


    计曜赶紧摇头,意识到还有无终峰师兄在,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自己的脸,不愿在旁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眼看他把自己的脸越擦越红,仿佛快要把面皮擦破,印鹰心疼地拉下他的手,“是不是路上有意外?我去禀告师尊,她定有办法的,要要别急。”


    “不用,”计曜深吸一口气憋住他差点难以控制的泪意,强迫自己冷静,“别去告诉柏前辈。我和师尊吵架了,我是丢下他自己过来的。”


    “和师尊吵架?”无终峰师兄一时目瞪口呆,惊讶于身为弟子竟能和师尊吵架,吵完架后竟然还敢丢下师尊自己跑。


    印鹰倒是了解些许计曜师徒的内情,更快接受了他所说的话,没有立刻问起吵架的缘由,而是琢磨道:“好,我不告诉师尊。那要要,你还是住在客院里?寻常没人的时候,师尊也不大过来,不会被发现的。”


    无终峰师兄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也道:“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其实去和印鹰同住也行,我们都住在一处更热闹。”


    印鹰连连点头。


    “我......”计曜思忖片刻,定下主意道:“我同你住一晚,明日你陪我去附近的镇上再随意寻个住处便好。你若不方便下山,告诉我临近的镇子在何处,我自己过去也行。”


    “这是为何?”印鹰老大不乐意,“无终峰好好的,你去镇上做什么?你和我一道住,我还能照顾你啊。”


    “我又并非五谷不分四肢不全,哪里用你日日照顾。”计曜终于略略露出个笑来,却很快消隐不见,“柏前辈是无终峰掌门,瞒着她长住此处实在无礼,而且,师尊想必亦会返回无终峰寻找,到时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好了。”


    印鹰和师兄正待开口,计曜坚决地望向两人,不容更改道:“我已决定好了,你不让我去,我明日也会自己下山的。”


    印鹰张了张嘴,想着自己又不能把人捆起来,只得答应:“那好罢。今晚我们同住,明天我带你去附近镇上。正好,现在其余师兄师姐们都在后山,弟子住处无人,我和师兄先带你过去,然后我们再去后山,你在我屋里等我傍晚回来就行,我给你带好吃的。”


    “走。”师兄也是个不拘小节的,立时侧身朝着后方一抬下巴,跟印鹰一起把计曜送回了弟子院落。


    第40章 生气


    天色漆黑如墨, 乌云不断交叠翻涌,好似在被一只巨大的手搅拌,翻滚间偶有几丝光亮从罅隙中刺下, 落到山顶却是击出无数飞沙碎石,近乎削掉小半个山头。好在此处乃群山之中, 荒无人烟, 不会伤及无辜。


    浓重的乌云之上,两股不同的力量疯狂厮杀碰撞,倏忽一声震天彻地的嘶吼,有条奇长的蛇影破开乌黑云层,挣扎着直直撞进山中,大半山体轰然塌陷, 树木倒伏、遍地狼藉, 一束灵光紧追着黑蛇隐没进山中。


    山体巨大的凹陷旁,灵光化出喻沼的身影,他脚底有大块大块洇入泥沙中的血迹, 而黑蛇已不知所踪。他冷眼看着山石上被砸出的痕迹,没有再去搜寻对方的踪迹。


    墨舴已然被他重伤修为骤跌, 甚至无法再维持人形, 他以这般模样潜回鳞蜿界,下场可不见得会好——妖族内难道没有其他觊觎妖王之位的妖修了吗。鳞蜿界始终需要一个修为强大的修士来维持秩序、护佑妖族,墨舴现在做不到了,自然会有做得到的妖修代替他。


    喻沼翻过手来,掌心内出现一枚熟悉的游鱼状玉佩,正是他曾用来探知计曜去向的法器。此玉佩共可使用三次, 眼下已是最后一次,他眉间隐现忧急, 迅速将灵力灌注其中。玉佩上很快显现出方位与距离,他粗略算过,便知对方正在无终峰。


    想来计曜或许无处可去,只能去寻印鹰。


    思及对方从他眼前消失时的神态,喻沼唯恨不能立时到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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