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沼心底顿时生出无可言喻的悸动,眸色幽深,只盼快些回到鸣匣谷,待他的灵涌期过后,他与要要结完契,二人便能同生共死,再无分隔。


    *


    自无终峰到鸣匣谷的路途虽不如他们来时那么远,飞舟行驶却也需要大抵十日,好在有喻沼陪着,两人窝在飞舟上和当初待在无人打扰的瀑布旁院落内亦没什么不同,闲暇时便只是黏在一处,做任何事都觉得安心有趣。


    在船上待了五六日,计曜在喻沼的指导下练会了出谷前那首教到一半的曲子,能顺畅地将灵力融入曲声之中,再借由乐声将灵力扩散、增强。


    他盘腿坐于桌边,腰背笔直,姿势端正地吹起笛子,依照喻沼所说的法子调动灵力。曲声悠扬动听,灵力随之荡漾开去,飞舟外的云层如同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拨开,转瞬清空至极远处。


    喻沼注视着他,温和神色却在下一刹那凝滞,目带厉色地瞥向窗外。他的神识感知到,有另外的力量顺着计曜灵气的余波在疾速向飞舟靠近。


    锋锐的冷意自眉目间迸出,喻沼低声道:“有‘客’来了,要要留在船内,不必害怕。”随后豁然站起,转眼间身形便已到了甲板上。


    “师尊。”计曜放下折柳,仓促跟上,刚至船舱口还未踏上甲板,目光便越过喻沼肩侧,看见了最前方,站在船头的妖修。


    他蹙了蹙眉,十足疑惑地念道:“墨舴?”


    于此时的计曜而言,墨舴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无忧秘境内。待他出了秘境,对方就再未现过身,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


    他掩在喻沼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来,满目诧异困惑地望着前方妖修。


    墨舴亦看到了他,在对上计曜双目的瞬间便知不好,他气息滞涩,仍是不死心地唤了声:“曜曜。”


    计曜怔怔,揪着喻沼腰后的衣服,不解地回应:“你是来寻我的?有事吗?我记得我与妖王大人自无忧秘境内分别后,就再无交集了。”


    墨舴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功亏一篑、得而复失的落差感激起他满腔怒火,唇边反倒勾出阴郁的冷笑,转而望向另一人:“无终峰内的医修果然厉害。”


    喻沼压根不同他废话,通体润白的琴已横在身前,他精准而狠厉地在弦上一抹,伴随着琴声爆发出来的,是铺天盖地、如山岳倾倒般叫人避无可避的灵力。


    墨舴迅疾地倒飞出去,以无形威压阻隔在身周以做抵抗。喻沼反手为计曜所在的船舱布下结界,飞身追赶上前。


    巨大奇长的黑蛇虚影在激昂肃杀的乐声中腾挪飞掠,两个修为高深者斗法所激起的罡风于无人高空处呼啸不止,余威绵延百里。墨舴身为体修并无本命法器,他手臂、脖颈上浮起闪烁着坚硬光泽的鳞片,赤手空拳挡住袭来的灵力。


    衣袍被汹涌的灵气卷动起来翻飞不止,喻沼神色沉凝目含凶意,置于琴弦上的十指挑捻间从未停顿,他本就说过要找墨舴算账,眼下对方自行凑上前来,他绝不会再让此妖轻易逃脱。


    云海之上气流翻腾颠倒,寻常修士若是路过恐怕都会被卷入其中,唯有一艘飞舟在罡风内虽摇摇晃晃,却依旧算得上平稳。计曜抓着船上栏杆,极力眺望远处战况,然而以他的修为并瞧不出太多细节,目中所见只有灵力化作的如蛛网般的流光,和在其间穿梭的虚幻蛇影。


    天空逐渐阴沉,厚重的黑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墨舴寻到机会从灵力围困的缝隙中穿身而过,巨大的蛇尾甩向喻沼胸前,阴恻恻道:“真可惜,他本该是我的。”


    “他从来不是你的。”喻沼岿然不动,乐声一转,倏然有道灵力在琴音的指引下撞上了甩过来的蛇尾,他的声音在激烈的琴声下显得极冷,“他被药物迷惑,也不过是将你看作我而已。”


    “那又如何?”墨舴不退反进,右手握拳的瞬间鳞片爬满手背与指间,他一拳打向古琴,欲毁了他的法器。


    喻沼以宽袖卷起琴,单掌与他相击,两方力量相撞,过强的威力以二人为中心向四面轰然炸开。


    墨舴出拳不断,“只要我把他留在身边,日日与他朝夕相对,他习惯了我的言行举止,最后爱上的不就是我吗?至于曜曜眼中这副皮相是谁,我不在乎!”


    “你做梦!”听他再度念及计曜的名字,磅礴怒意蹿上喻沼脑海,他将古琴一甩,琴头于空隙处撞向对方胸腹。


    墨舴后撤避开,喻沼顺势再次把琴横于身前,双手放置其上,“幻心药效已解,要要不会再受你蒙骗。”


    墨舴面上神情乍然阴沉,片刻后,却又莫名地笑起来,“方才曜曜说,和我自秘境分别后便再无交集了,看来他不知晓自己神思混乱的事。”


    “蒙骗他的又何止是我?”


    喻沼眉目间立时染上几分冰冷的凶戾之色,琴声旋即响起,裹满昭然若揭的杀意。


    墨舴却不再回击而只做躲避,腾挪飞跃间他的真身忽而与蛇影交融,巨蛇化为实体,冲破重重阻碍直游向飞舟所在之地。


    两人斗法时未免波及到小船,已然越行越远,此刻墨舴先一步冲回计曜所在之地,漆黑的蛇身盘绕在船外的结界上不断绞紧,凭借体修强悍无匹的筋骨赶在喻沼到来前挤碎了他设下的结界。


    硕大的蛇头从飞舟顶部蜿蜒探下,停在计曜眼前吐着信子,“去往无终峰的路上,是不是有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在你身边陪着你?曜曜。”


    计曜盯着堪称庞然大物的黑蛇原本还有些惊怕,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你为何知道?”


    黑蛇口中发出两声轻笑,“因为我认识他——”


    墨舴话未说完,喻沼已经赶到,迅疾的琴音如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向巨蛇头部。黑蛇缩回头,盘绕着船不住爬行游荡避开攻击,喻沼顾忌着飞舟上的计曜,又无法使出全力。


    动作间墨舴低哑的话音并未停歇,他失去的,喻沼也不能轻易得到!


    “那个把你抢走的人来历不明,却毫无缘由地待你很好,曜曜不觉得奇怪吗?”墨舴虽不知他们相处的细节,却也猜得到喻沼绝不会让计曜吃苦受伤。


    飞舟在巨蛇挟持下猛烈地左右摆动,计曜站立不稳跌到甲板上,诧异仓皇地看着它,“你怎知我是被抢走的?”


    黑蛇的声音顿时多了压抑的怒气,“他是从我身边把你抢走的。”


    “不可能。”计曜断然否定,呼吸微微急促,“当时我和师尊在一起,根本没有你。”


    “彼时彼刻,我就是你的‘师尊’啊。”


    计曜目露茫然,喻沼出手蓦然加重,激越的琴音奔涌向前。墨舴庞大的身躯闪躲不及挨了这一击,但仍用蛇尾卷住飞舟甩向背后,话语不停。


    “真可怜啊,曜曜。你中了迷药,误将他人认作师尊,你的师尊将你救回,却依然不告知你真相。他用假身份与你接触、相处,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试探你的真心?为了查验你的忠诚?曜曜如此良善天真,若是陷入他的圈套,必定会两相为难、无比自责罢?你的师尊,用假身份来试探你的心意,看你煎熬挣扎、犹豫痛苦,他就能从中感到满足。哈哈哈哈哈。”


    墨舴揣测着将所有恶意灌注其中,根本无所谓自己所说的是真是假,却不知恰有几句话刺中了计曜前些日子难言的心事,他坐在甲板上,缕清对方话中含义,面色渐渐苍白。


    从客栈中把自己带走的不是师尊,是墨舴;在飞舟内陪他度过十几日的不是之雁,是师尊;他误以为自己对旁人动了心思,实则对方还是师尊。


    那自己的痛苦、歉疚、自责、慌乱......岂非全是笑话?


    第39章 追问


    连绵不绝的琴音于无人高空处掀起惊涛骇浪, 狂暴的灵力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从头顶直直压下,墨舴出了口恶气正觉痛快,反应迟钝了须臾, 被浪潮般的灵力猛地击中,巨大的蛇身倒飞出去, 蛇尾撞上飞舟, 船身立时损毁大半,剧烈摇晃着上下颠倒起来。


    计曜正是失神的时候,呆呆的毫无动静,船一倒便跟着摔了下去。


    “要要!”喻沼反手收起琴,转瞬向他坠落的地方飞去,有惊无险地接住了人。他单臂将计曜揽在身前, 右手于空中甩袖轻抬, 颠倒的船身被灵力扶正,虽然损坏了大半,但好歹还能提供一个落脚之地。


    两人落回船上, 喻沼下意识抚向计曜面颊,入手却是一片冰凉。他心神紧绷, 缓缓抬起怀中人的脸, 只见对方唇色发白,眉目间满溢无措惶然。喻沼喉中干涩,心肺都随之绞痛起来,“要要......”


    计曜双唇几不可察地有些颤抖,仰头盯着眼前人,好似脆弱又执着地寻找一丝救命稻草, “师尊,他说的是真的么?你是......你是之雁?”


    “要要, 不必去听他那些话,他不过......”


    “你是吗?”计曜不自觉抓紧了他腰间衣服,指骨用力得有些发白,“师尊,不要骗我。你若是骗我,便叫我往后修为不得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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