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沼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
柏惜泉身为医修做下定论:“你这是病,得治。”
喻沼并不接她的话茬,微一拂袖,院中灯火渐次亮起,“你把二人支走,是想同我说什么?”
柏惜泉照旧将右手探入袖中,掏出两张写满药材的纸来,简洁道:“结账。”
喻沼:“......”
月色微明,以漆黑的天穹为底,其上洒满了细小却璀璨的星点。印鹰手拎一盏六角垂苏琉璃灯,同计曜在山上散步,意兴盎然地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会过来的呢。当时你道说来话长,现下有空了,你和我说说都遇上什么好玩的事了?”
分别日久,印鹰除去脸上黑了些,性子仍然豪气爽朗如初。计曜侧面被琉璃灯照出柔润的光泽,好友未曾改变过的熟悉秉性叫他不由安心,他瞧着身旁人笑了笑,同他讲自己离开鸣匣谷历练的事。
“——然后,有个和师尊修为不相上下的前辈突然出现,后面我才知道他叫之雁。他打晕我把我带到了飞舟上,等我第二日清醒时便说要带我来无终峰,否则就不将乾坤袋还给我。”
“啊?”印鹰显然未曾猜到一开始的出谷历练竟还能演变成后面这副境况,诧异又好奇地张大嘴,感觉自己像在听书,忍不住追着问:“之后呢?那个掳走你的之雁前辈带你来无终峰,那现在怎么是你师尊陪着你?他还在吗,我怎的没瞧见,他长什么样?”
“师尊在他后头来的,之雁前辈不告而别了。”计曜微微垂下眼,声音变得轻缓了些,“我想他大抵是不欲同师尊碰上,毕竟二人间形同水火。他......”
计曜顺着印鹰的问话不由自主去回忆对方面容,整个人却忽地呆了一下,在原地停下脚步,喃喃道:“奇怪......之雁前辈长什么样?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脑海中的之雁莫名成了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瞧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剩下大致的身形轮廓,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他历练行程之中某个转瞬即逝的路人。
“是吗?”印鹰倒是不在乎这个,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也不要紧罢,或许是因为他于你而言并不重要,或者是他一路胁迫你导致你讨厌他,所以你内心深处自发将他忘了。”
“我......”计曜话音彷徨,好似无法坦然面对这句话,不懂如何掩饰地抿了抿唇。
印鹰不在乎之雁长什么样,却是极在乎计曜的,且他实则心细,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医修。他在琉璃灯的荧光下瞧见旁边人似自责似难过的神色,立时转过身来面对他,低头问:“怎么了?”
他思绪快速流转起来,续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大好说的事?要要别难过,你若自己憋得难受,就同我说说,我半个字都不会泄漏出去的。”
周围寂寂无声,琉璃灯照不到的远处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二人所处之地隐秘幽静,此时此刻却令人觉得安全。计曜心底来回犹豫挣扎几番,实在是前段日子将秘密独自憋在心底搅得他伤感难安,眼下终于有信任的旧友可以倾诉,他沉默半晌,忍不住小声开口:“先前在飞舟上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灵涌期提前发作,之雁前辈帮了我一点忙......”
他简略而轻哑地同印鹰说了自己灵涌期时发生的事,说罢再抬头,唇色已有些发白,眉目间充斥着仓皇无措,“我、我本也觉得事情过去便罢了,可自灵涌期过后,我总会克制不住地想起那日的事,平日里好像也不再抗拒同之雁前辈的接触,且好似对他生出了如对师尊那般的依赖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坤泽天然会亲近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乾元,可无论如何,我这样在意另一个人,难道不是对师尊的背弃吗?”
“我、我是不是很坏?很不应该?才与旁人相处了短短十几日,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吐完胸中郁结,计曜的愧疚之意却并未消减,甚至愈想愈觉得自己实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难过得蹙起眉,一垂目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别哭要要。”印鹰立刻丢了手上的琉璃灯,拿干净袖子替他擦眼泪,急得脑门直冒汗,比第一次把草药种烂了还手忙脚乱。
“没准是由于你灵涌期时闻到了他的信香,所以身体短期内会对他的信香产生依赖,这不是你的本心,没必要责怪自己。”他调动脑内所有来无终峰后学到的知识,苦思冥想地从中挑出些许有关的来安慰计曜。
印鹰自己虽是中庸,但成为医修亦必须要对乾元和坤泽有所了解,急着急着,他突然灵光一闪,捧起计曜的脸道:“你方才提过,他捂住了你的眼睛,叫你把他当成你师尊。会不会正因如此,你看不见他,潜意识将他认作师尊,又在彼时闻了太多他的信香,才会心生混乱,对他亲近?”
“你其实不是在亲近他,而是在亲近你心中的师尊。你根本没有对不起你师尊啊!”
计曜怔愣愣地说不出话,双目还被泪水浸泡着,被掉在地上的琉璃灯映出润泽的水光。他忍耐着抽噎两下,迷惘道:“真的么?”
“当然!”半吊子医修越琢磨越肯定,斩钉截铁道:“否则怎么他一离开你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计曜被他拐弯了思绪,不禁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印鹰见他没再扑簌簌地往下掉泪珠子,也放下心来,慢慢擦拭他面颊上的泪痕,逗他道:“依我说,即便你真的喜欢上了旁人又怎样,要要如此可怜可爱,身边只有一个人才叫稀奇。”
“不要胡说。”计曜知晓他是逗自己高兴,抿唇一笑,抬臂抹去自己下巴上湿冷的水渍。
“那好罢。”印鹰应声,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走,我带你去瞧瞧我的院子,还有师兄师姐。我去你们那吃晚饭前,他们还叫我得空带你过去玩。”
两人提了灯,继续往远处走。
夜已深,晚风寒凉,院内烛火被吹得倾斜摇晃,却始终不灭。喻沼站在院落门口,垂手望着漆黑一团的远方,面貌隐于背光处,神情不明。
视野之内并无人影,但他的神识已探知到了计曜正在接近,他脚下微动,身形倏然如流光般往前飞掠而出,不消片刻就站到了两个少年面前。
印鹰猛地停下,看清眼前是谁后才松了口气,“仙君是来接要要吗?”
喻沼颔首,只将目光投向计曜,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周身气势都乍然和缓下来。
“多谢你送我,我同师尊一道回去,你也快去休息罢。”计曜和印鹰告别,走到喻沼身侧。两人眼见前方灯火走远,亦转身往院落去。
路上,喻沼自然地牵过计曜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怎的这么晚?”
“印鹰带我见他的师兄师姐,聊得晚了些。”计曜靠近身旁人的手臂,几乎与他相贴,“师尊等急了吗?”
“恩。”喻沼停下,侧过身单手扶起他的脸,低头吻在他眉间,呢喃道:“要要不在的时候,我便会一直一直想你,须臾时间也变得很漫长。”
自重逢那日的亲吻过后,喻沼的话语举止已然露骨许多,不再会刻意压制。计曜耳垂轰然发烫,倚进他怀里。
喻沼顺势抱紧他,愈发贴近他热热的耳尖,“再过两三日,我们便回鸣匣谷罢。日子快到了......要要出谷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第38章 蒙骗
在无终峰又住了两日后, 计曜和喻沼终于要启程回鸣匣谷。
离开当天,一行人将他们送至飞舟旁,印鹰拉着计曜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 记得给我写信啊。”
柏惜泉的其余弟子们于短短三日中亦和计曜相处得极好,此时跟着边是打趣边是诚挚道:“不能落了我们, 也得给我们写信。”
“好, 我必不会忘的。”计曜认真应下他们的话,与几人难舍难分地告别许久,才两步三回头地随同喻沼踏上飞舟,又站在船沿努力向他们挥手。
喻沼立于他身侧,只简单向柏惜泉颔首示意,都是活了几百岁的人, 自然没有年轻人的活泼热闹, 简简单单的道别便已足够。修仙者寿元漫长,往后自然会有相见的机会,假使没有——那便没有罢, 强求不来。
脚下飞舟缓缓而动,自山崖边向上升起, 迅速且平稳地隐入云层。这是一艘新的飞舟, 几日前柏惜泉来找喻沼结治病的钱,喻沼顺带又从她那里买了件新的飞行法器,把原先载着他和计曜过来无终峰的飞舟折价抵给了她。
柏惜泉的飞舟比之前计曜乘坐的那艘更精致些,船内挂着浅水青色的纱幔,风吹过时纱幔柔柔晃动,恍若荡起粼粼的水光。计曜坐在桌边依靠着窗, 朦胧纱帘被细风撩起,恰好遮在他的脸前, 衬得他眉目如雾似梦,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虚幻。
喻沼不由探手向前,拂开那层纱幔,用自己的指腹、掌心,切切实实地去感受对方面颊上的细腻与温热。
计曜迷惘地瞧他一眼,不解其意,却还是歪过头将自己的脸更紧密地贴入他掌心,弯起眼来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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