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未时已过,铜镜始终黯淡地犹如一块古物。
喻沼将这块死物收起,甩袖起身,丝毫不再停留。出谷前,他去了趟掌门住所, 直闯入房内, 冷静道:“要要已多日未曾传信于我,必有蹊跷,我出去寻他。”
说罢又转瞬飞身而出, 独留一无所知的掌门呆坐屋内。
“小曜失去音讯了?你先说清楚......师弟!”天上的人早就没了踪影,掌门糊里糊涂地在门边徘徊两圈, 脑子内接连冒出几个问题来。
小曜何时出事的?师弟怎么会知道?师弟出去寻人, 为何先跑来自己这一趟,是要他告知其余人?小曜出事了,那其他弟子呢?没听师弟提起,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嘶,还是得证实下才安心。”掌门自言自语,当即将各大长老召集过来, 让他们一起想法子传信询问其余弟子。倘或其他弟子们都没出事,那便召他们先行回来, 计曜那有师弟去寻,他们先静等即可,真有要事的话,喻沼必然会告知他们。
掌门忙碌之时,喻沼已然冲出了鸣匣谷。他并非毫无目的地四处疯找,反倒停于空中,手掌轻翻,掌心内显现出一块极薄却极透润精致的玉佩。说是一块,实则更像半块,只因这玉佩乃极简的游鱼形状,显然是太极阴阳图的一半。
此乃上品法器,仅可使用三次,以灵力注入其中,玉佩表面会浮现字迹,昭示出另外半块的所在之处——无视任何掩藏行迹的结界、幻境、阵法。
而另外半块,则同当初那些送予计曜跑路保命的法器、符咒一样,被喻沼藏在他的乾坤袋内。
是的,喻沼从来没考虑过给计曜真正的“自由”。
*
僻静的小院落内冒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计曜出门来拎起煮沸的水回屋,将其倒入紫砂壶内,泡了一壶香气清雅的茶。他沏出两杯茶水,分一杯给身旁的人,有些担心地问:“师尊当真不回谷吗?还是回谷修养的好罢。”
墨舴接过茶,指腹摩挲着稍有粗糙的杯面。他先前为让计曜留在此处,说自己因破誓被反伤,需要原地休养一阵。计曜忧心他受伤过重,总觉得还是回鸣匣谷闭关养伤更妥帖些。
他思索几息,放开茶杯去寻计曜的手,扣进他五指间,“回谷养伤确实更好,但在此处,我们可以更自在,可以......不用守那么多的师徒规矩,是不是?”
计曜领会到他话中深意,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动了动,片晌后却依旧略略蹙眉,不赞同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为了这点‘自在’耽误伤势。师尊实在不愿回谷的话,我们寻个医修来瞧瞧?”
他的担忧心意叫墨舴越发沉浸于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手上使力牵着他更加靠近自己,含笑去亲了亲他的鬓角,“不必,放心罢。”
他甫一说完话,突兀有股血气涌上胸口,墨舴猝然扭头,双目顿时变为竖瞳,死死盯着门外的院落。
布下的法阵被破了!
院中灵气如飓风涌动,喻沼自风中踏出,最先看到的便是屋内二人牵手倚靠的画面。他咬牙恨不得生撕了那条蛇,抬手便往墨舴面上击出凌厉的一掌。
墨舴迅速挥袖抵挡,喻沼于此刻转瞬近前,伸手几乎要触到计曜的袍角。墨舴顺过桌上的紫砂茶壶及杯盏扔向喻沼前方,杯盏混着庞大的力量炸开,他趁机揽过计曜退后闪开。
喻沼挥开碎片,面色沉凝得几乎要酝酿出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计曜被墨舴箍在怀中,神色中满是惊诧与茫然。方才的一切动作都发生得太快,他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计曜望着对面虽气势冷凝沉重五官却依旧不凡的人,理智让他猜到此人就是喻沼,但他的眼睛、脑子却在告诉他对方只是个从未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陌生人。
“哇哦。”计曜忙里抽空地又在心底感慨了一下幻心的药效着实厉害。
喻沼看到计曜有些迷茫无措的样子,缓缓地调整几息,温声与他道:“要要,别怕。”
计曜疑惑地歪了下头,墨舴抱着他,唇边挑起难掩的笑意,“曜曜,你和他有关系吗?”
计曜听到他的话,颇为认真地瞧了瞧前方人,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喻沼瞳孔骤缩,灵力刹那间不受控地于周身汹涌而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墨舴顿生快意,轻蔑一笑,趁对方没有动作,隐匿身形带着计曜缩地成寸地离开此处。
飞掠了大半个时辰,墨舴带计曜到了一个新地方,是他往常在鳞蜿界外的住处,极少有仙修妖修知晓。由于事出突然,原先他并未想过将计曜带来,所以此处也并不如先前那座小屋般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异样而特意更换过装饰摆设。
计曜环顾四周,只觉屋内阴凉昏暗,少数几盏烛火映亮了黑金交织的纱帘,氛围颇为诡谲幽谧。他实在感到奇怪,抓住了身旁人的袖子,面露不安:“师尊,这是哪里?怎么好似和寻常住处不大一样。”
“是我随意找的一处地方,我们可以暂住几日。”墨舴牵住他的手安慰,心底恼恨喻沼骤然赶到破坏了自己的安排。
“随意找的?可是......”计曜仍旧有些踌躇,不由生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方才那个人是谁?为何突然出手?我们还是不回鸣匣谷吗?”
他越问,胸口越发涌起某种奇异的忧虑,目光流连在眼前人的脸上,似乎要从他的面貌中找出些什么。
墨舴留意到他的探究,垂下眼来与他对视,大拇指的指腹缓慢抚摸着他掌心内的细纹,一面说话,一面释放出自己的信香,“方才那个人,不过是我在外的一个仇人罢了,他知晓我出谷,便趁机过来寻仇。我如今身上有伤,无法与他抗衡,贸然返程回谷,或许中途便会被他追上,我们还是先避过他,再慢慢回去的好。”
乾元的信香如风如雾般笼罩住二人,墨舴解释完,诱哄般问:“曜曜在想什么?”
巫侃曾细细交代过,幻心的药效,最根本的作用是在信香上。服过药后,对于计曜而言墨舴的信香气息就是曾经属于喻沼的崖柏香,又加之这世上绝无两种完全相同的信香,那么倘若计曜有所疑虑,墨舴便可以释出信香来安抚他。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侧,这是唯有师尊才会携带的香气。计曜紧绷的心柔软地松动下来,缓缓舒了口气,似乎也觉得自己隐隐冒出的想法太过离奇,小声道:“大抵是我糊涂了。”
墨舴笑了笑,手抚过他的长发,“坐下休息罢。”
狂暴的灵力将整座院落、屋子绞成了破败的废墟,颀长身影立于废墟之上,衣衫在翻涌的灵气间猎猎摆动。喻沼神色间唯剩冰寒之意,眉目锋锐得犹如剑刃。
他耳边似乎仍有幻听,无数遍地响起计曜当着墨舴的面,说自己与他毫无关系。前所未有的钝痛浮现于体内的每处角落,喻沼一步一步踏出废墟,目中情绪呈现出隐约骇人的扭曲。
他错了,他不该让要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该答应要要出谷历练。从最开始,他就应该锁着他、捆着他、拘着他,永生永世都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只能依赖自己。
喻沼抬手,猛地握住掌心内半块太极玉佩,灵力涌入其中。
暴躁而疯狂的灵气波动自远处以迅疾之势袭来,其声势浩大,墨舴当即便有所察觉。他神情冷肃望向紧闭的门,目色沉沉。
先前喻沼能短短几日便找到小屋或许是因运气,但现下他能再次如此之快地寻到自己不为人所知的住所,必定是有特别的法子。他和喻沼先前无甚交集,那关窍就只能是在计曜身上。
墨舴侧首望向对方,握住他手腕。既然无论到哪里都能被找到,再避下去便毫无意义。
他缓声叮嘱道:“曜曜,你留在屋内,不可随意出来。”
“可师尊你......”
计曜话音未完,磅礴灵力已铺天盖地袭来,墨舴迅疾起身念诀,为计曜所在的屋子布下个可阻隔法术余威和外界音声的结界,而后甩袖飞向屋外。
下一瞬,已然赶到二人所在之处、停驻在半空的喻沼扬手唤出自己的琴——并非虚影,而是他真正的本命法器“绿引”——于弦上毫无停顿地抹过,铮然琴音响彻天地,伴随着精纯的灵力卷向四面八方。
计曜茫然回首,未曾听到自己最为熟悉的琴声。
第29章 哭泣
屋外, 过于庞大的两股力量相撞,几乎将周围的一切搅碎,漫天飞沙, 狂风呼啸。琴声激烈昂扬,恍若生出实质, 巨大蛇影左右腾挪地穿梭其间。
除去计曜所在的房间还完好无所, 墨舴住所的其余部分几乎已成废墟,不仅是因有结界在,更是因两人出手时都刻意避开了那间屋子。
屋内十足寂静,结界屏蔽了外界所有声响,空荡之中计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他探头向外张望半晌, 也探查不出个什么来, 就让系统随时留意外面战况,“等墨舴落入下风的时候你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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