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闻到的是信香,计曜的紧张却未曾减少,他将目光转向此地仅剩的另外一人,轻声问:“墨舴, 你怎么了?”


    墨舴霎时回神, 那三个字的念头却顽固地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他面上不动声色,收敛心绪抑制住自身信香的逸散,施法挥散了空中残余的气味, 笑道:“没什么,想起了妖界一些让人生气的事。”


    “是么?”计曜将信将疑, 并未收回掌心内握着的折柳, 瞳眸湛湛道:“你若有急事,自行去办便好,不必顾着我,我也要走了。”


    他说完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到的沙土草叶,当真就要启程。


    墨舴随即跟上他, “你要走?去何处,不等鸣匣谷的其他人了?”


    “已经等了好几日, 还无人找过来,或许师兄师姐们没看到我留的记号,往别的方向去了。”计曜思忖道:“我记得哪位师兄说过要在秘境内找一样修补法器的材料,我去有那种材料的地方瞧瞧,没准便遇上他们了。”


    即便实在无法遇上,计曜也不怎么担心,众人早前便已经商量好,若在秘境内失散且难以相聚,就等秘境关闭后去最近的客栈内汇合。


    “对了,”他复又望向墨舴,黑而长的睫毛不大好意思地扑动了一下,“你知晓‘敲银竹’生长在秘境的何处吗?我有位师兄需用敲银竹来补他的箫,我去那处看看。若是他们也在,正好与他们重聚,若他们不在,我还能先替师兄将补箫的材料拿了。”


    敲银竹与凡世普通竹子不同,通体银亮,敲击时有泠泠之声,是极好的用来锻造、修补音修法器的材料,而据说无忧秘境中的敲银竹品质又比外头的好上百倍,于法器加成更甚,是以计曜口中的师兄才会惦记着想取。


    “我自然知道。”墨舴唇边带笑,却不为他指明方向,而是道:“我带你去。”


    计曜略略生出些疑惑:“你的手下去帮你找东西,你都不用看着他们、管着他们?”


    “我都坐上妖王这个位置了,这等小事也得亲自去苦哈哈地盯?”墨舴挑好方向往前走上几步,回头唤他:“跟上。”


    “......”不用苦哈哈地去管手下,但非得来苦哈哈地给自己带路。计曜不懂眼前人的所作所为,只能跟上对方脚步。


    两人赶了四天的路,途中偶尔遇上险境,墨舴都会迅速将之解决,计曜切实地受了他庇护,便也同他多说几句话,双方相处间不由轻松几分。


    第五天时,两人还未到敲银竹生长之地,便幸运地远远遇上了鸣匣谷一众弟子。


    计曜眼尖,率先发觉前方远处那队人的衣饰十分熟悉,确认是鸣匣谷的弟子服饰后便欢快地叫他们:“师兄、师姐——”


    他面上盈满纯粹的笑意,忍不住原地蹦跶两下,右眼下的小痣跟着动作起伏。一旁的墨舴却是神色幽微,心底有些不耐,想来是自己手下那帮废物不堪大用,被鸣匣谷弟子甩开了,才叫他们在这里遇上。


    计曜欢欣不已地欲跑上前,墨舴惊觉两人竟已到了分别之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腕子。


    计曜往前跑的动作被倏然止住,踉跄一下不解地回头,“你做什么?”


    墨舴微怔,手上却逐渐收紧,答非所问道:“愿意跟我走吗?”


    “走去哪里?”计曜先是莫名,而后似是意识到什么,瞳眸微微放大,一面摇头一面挣动自己的手,“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远处,其余弟子们听到了隐约声响,回过头来张望,顿时惊喜回应:“是小师弟!小师弟——”


    众人不约而同快速往此处跑来。


    墨舴瞥过奔来的人群,勉强克制着自己放开了手,凝视着神情戒备向后退开的计曜,轻轻慢慢地笑了一下,“可惜。”


    可惜无忧秘境内不能动手,否则他此时此刻就可以强行将人抢走。


    鸣匣谷众人已然赶到,计曜立时被师兄师姐们团团包围,个个都在问他有没有受伤、肚子饿不饿。在无数声关切担心中计曜面色很快好转,赧然地同师兄师姐说话。


    “这位是......”有师姐早便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陌生人,不由询问。


    “我不知道敲银竹所在之处,是这位前辈带我来的。”念及多日来的相处,计曜言语中仍是感谢墨舴,却也维持着适当的疏离,不再叫他的名字,“连日来多谢前辈带路,现下我已寻到师兄师姐,就在此别过。”


    计曜向他简单行了一礼,其余弟子们亦纷纷谢过他照顾自家师弟,而后众人簇拥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走了。


    墨舴站定于原处不动,直勾勾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远去至消失不见。


    *


    窗外天色渐亮,计曜也终于理顺了他曾在这个小世界中所做过的事。现在距他们离开秘境已有半个月,他和墨舴分道扬镳亦有快一个月了。


    今天似乎是得向喻沼报备行踪的日子,虽说时辰还早,但闲着也是闲着,计曜边从乾坤袋中拿出铜镜,边向系统确认:“五五,先前让你找的东西已经顺利给出去了吧?”


    “宿主放心,系统将那份药方藏进了无忧秘境,在秘境关闭前被她找到并且带走了。”855十分妥帖地报告道。


    “真棒。”计曜拍拍小圆球头顶,继续鼓捣手上的镜子。他将灵石置入底座,念过口诀后雾蒙蒙的镜面泛出柔和光亮,映照出他的脸。


    其实这铜镜相当于录影机,只是极耗费灵石,一块灵石大概能录制两三秒,也就够计曜说一句“师尊,我很好,我们今日还在客栈”。他说完,镜面的光缓缓暗下,底座中的灵石光泽褪去,变成与普通石头差不多的样子。


    计曜将石头抠出来,右手再拿出一块新的灵石,左手胳膊肘抵住桌面掌心撑着脸颊,安静等待。不出他所料,仅仅过去半盏茶的时间,铜镜边缘就忽闪忽闪地亮起微光。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灵石塞入底座,镜面再度变得清晰,却并非照出了他的面貌,而是投影出喻沼的样子。对方神色平静,饱含思念的目光却仿佛能透过铜镜、透过千山万水落在他身上。


    “好,等你回来。”


    计曜看完影像,收起铜镜,去床边换好衣服,又给自己的长头发扎起辫子来,抽空道:“五五,情绪面板调出来我看看。”


    他手上不停,抬眸望向面前的半透明面板,其上的线条基本平稳,十多年来仅有两次过大的波动起伏,一次是他们在收徒大典上初次见面,还有一次是两人因为出谷的事争执,但两次波动都未达峰值。


    计曜并不着急,占有欲极度强烈的人,唯有等到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事物时,才会失控。


    鳞蜿界,炼药房内苦味弥漫,四个巨大的草药柜子占满了两面墙,中间的丹炉敞着盖子,炉内仍在散发出腾腾热气。


    墨舴在闷热的房内站了会,问:“好了吗?”


    “好了。”回他话的女子面上绘有妖纹,穿着一袭颜色枯黄的长裙,正是从前去寻蝾螈妖时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亲信手下,名为巫侃。


    巫侃寻常较为沉默寡言,却是几人中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当初他们与鸣匣谷众人起冲突时,她便察觉了墨舴对于计曜的关注,所以才会在秘境内见到计曜时顺口告知了对方。


    只是她却也未曾想到,妖王大人与那位鸣匣谷小弟子才短短相处了十几日,竟仿佛生出执念来,出了秘境便来问她有何方法可以让那人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将其制成傀儡即可。”初时巫侃只觉得此等问题过于简单,只需抹去对方神智做成个言听计从的傀儡,那小弟子不就呆呆傻傻地只会跟着走了?


    墨舴却是眉目一凛,断然驳回:“不可磨灭他的本性。”


    他本就是喜爱对方天真纯粹的性子,若当真制成傀儡岂非买椟还珠。


    “这......”巫侃为难,却忽而记起自己在无忧秘境内偶然得到的一剂药方,“他可是中庸?如不是中庸,倒或许有味药可以用。”


    “不是。”墨舴说得肯定,计曜能闻到他的信香,必然不是中庸。


    巫侃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玉简,递给墨舴查看,“此物是我在无忧秘境中寻到的,仿佛是味失传已久的丹药方,药名为幻心。其上记载,服用按此药方研制出来的丹药,可扰乱乾元或坤泽的认知,令他们错认自己最亲近之人。”


    第27章 错认


    巫侃所说的丹药方, 就是多年前晚上计曜让系统帮他在这个小世界中找的东西,本该存在于上古时期的一本医药典籍内,失传已有千百年, 也只有系统可以耗费能量将它从偌大世界中的某个小角落内搜寻出来。


    因这世上的信香各有不同,或许会有所相似, 但绝不可能完全相同, “幻心”便以此为基础,通过扰乱乾元及坤泽对信香的感知使服用者错认亲近之人。中庸无法感知信香,丹药便不能生效。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服用者若是已同乾元结契过的坤泽,且又将下药者认成了自己的道侣,那么下药的人就不能在此境况下同服用者进行结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