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相应的,他给了计曜一个可做简单传讯用的法器,让他每隔一日就给自己传信,若是自己未在二人约好的时间收到消息,便可直接出来找他。
法器是两个巴掌大的铜镜,将灵石嵌入底座上凹陷处, 再启动法器, 铜镜便可摄入照镜之人的面容和短暂动作,再投影到另一面镜子上。
除去传讯用的铜镜,另还有保命、跑路、短时提升境界等等各种用途的法器、符咒、灵药, 全都塞进了计曜随身挂着的乾坤袋里。
掌门大殿外,众多弟子们正满怀抱负、壮志凌云地与自家师长作别。计曜紧握装满了东西的乾坤袋, 双目蕴着些微湿漉漉的水雾, “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好。”喻沼应声,片刻不移开视线地看着他。自初次见到计曜、收他为徒以来,两人便日日同在一处,此刻忽然就要分开数月,喻沼实在难以放松,甚至又开始后悔放他离开。
但起过的誓已然不可收回, 他再踌躇难安,也不得不放手。
心中翻来覆去涌过许多念头, 喻沼上前半步,垂首贴近计曜耳侧,声色轻哑:“半年后,是我的灵涌期。要要在那之前回来,可好?”
以喻沼的修为,灵涌期乃十年一次,持续三日。上次他服药后于洞中独自闭关度过,这一次,他不想再自己捱了。
计曜听出话中深意,面颊顿时飞红,长睫颤颤地抖动两下。说要与人同度灵涌期,几乎等于是在剖白心意,他在极近的距离下嗅到对方身上浅淡微苦的崖柏香,忽而流露出些不安,“可我不过筑基修为,师尊与我......并无助益。”
喻沼背着众人,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捏住他指尖,“我只要你。”
计曜抬眸,与他相视良久后心下一定,眼尾红红地点头,看上去乖巧招人。
弟子们即将启程,喻沼得到了他的回答,终于多了几分安心,目送他走到飞舟上。
计曜站于船头,飞舟平稳上升,吹到身上的风已被结界削弱大半,只刮起他纱制的外衣。他于细风中扬臂挥舞,和下方的喻沼告别。
此次历练共十人,没有长辈长老,大家皆为内门弟子,修为最高的是一位金丹末期的师兄。其余人中有五位是金丹期初期,包括计曜在内的剩下四位是筑基期——显然他们这趟是跟着师兄师姐出来见见世面。
他们要去前不久开启的名为“无忧”的秘境,那方秘境百年一开,其中灵气浓郁,生长着珍惜药草,据说还藏有陨落大能的本命法器,每次开启都会引众多修士前去。
更要紧的是无忧秘境仙、魔、妖三修皆可以进,但是在其中不能有害人之举,否则便会被秘境排斥,往后再不能入。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因此无论仙修魔修抑或妖修,倒是都可以放心进去一探究竟,也令无忧秘境成了修真界内最受欢迎的秘境。
计曜便是在此秘境中,第二次遇见了墨舴。
虽然无忧秘境中修士不可动手伤人,但秘境本身存在许多幻境、险境、机关等考验来者。
计曜在进入其中几天后被系统提醒身后有人跟随,而跟着他的竟然是墨舴。很快计曜就意料之中的在某处险境内与师兄师姐们走散,他很清楚是谁在暗中动手,边留记号边寻了个安静地方等待,表面上是在等师兄师姐们,实际上......
没等两天,墨舴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计曜在山洞口见到略显面熟的人,似乎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扶着石壁面露警惕。
墨舴站定在十步远外,看着他小心翼翼防备自己的样子,竟从中品出几分可怜可爱。他其实不太探究得清自己面对计曜时产生的种种情绪是因何而起,大抵是新奇、有趣?毕竟妖界内仿佛从未有这般纯稚的人。
当巫侃告诉他在无忧秘境中见到了当初那个小弟子时,他几乎立时便生出了来瞧一瞧的念头。
巫侃,是两年前除戚狞外另一个随他去找蝾螈妖的妖修,亦是妖界内罕见的医修。她来秘境中寻药,远远望见鸣匣谷一行人,便顺口告知了当年双方争执时就好似对计曜很感兴趣的墨舴。
墨舴听说后就启程赶来秘境,远远坠在了鸣匣谷的弟子后面,蓄意动了些手脚,导致计曜与其他弟子分散。
秘境内不可害人杀人,些许小手段却也无妨。
他好整以暇地望向洞口处,如同真正的蛇在观察自己的猎物,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
计曜随即警觉地后退,圆而亮的眸子中迸溅出一点惊慌失措,仿佛下个瞬间就会如兔子般逃窜开。
墨舴不自觉地出声安抚:“为何如此怕我?我似乎并未做过伤害你的事?”他作出思索的神态,循循善诱道:“虽然我们初次相见时的场景并不算好,但那时我出面与鸣匣谷的老头子相争,也不过是想亲自带回发了疯的属下,并非故意作对。更何况,最后我还只捞到了具尸首。”
计曜依然不与他搭话。
墨舴颇为好奇道:“我记得当时你还敢出声堵我两句,怎么现在不肯说话了?”
计曜眼睫微动,权衡半晌后十分真诚道:“当初有谷内长辈在,自然敢说些心里话,现下唯有妖王与我,说话便免不了再三斟酌。”
墨舴挑眉,莫名地笑了两声。明明对方话中意思直白点来看就是“仗势欺人”,可从他自己嘴里认认真真地说出来,竟叫人生不起气。
甚至墨舴非但不生气,心中想要靠近他、探究他的欲望还越加高涨。他放慢脚步,把握着尽量不会惊扰到计曜的速度向他走近,“那你在此处也不必斟酌,这是无忧秘境,我无法伤害你。”
计曜微顿,被他提醒了才又记起秘境内的规矩,紧张的肩背放松了少许,却还是留有几分小心,“即便不能伤人害人,但我怎知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法子可以钻空子?”
说着,他再度往旁边挪开两步。
墨舴已走到他五步近处,掀了袍子席地而坐,面上有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何苦将我想得如此坏?仙修、魔修、妖修间已止戈百年,我身为妖王,更不会毫无缘由便出手的。”
“说起来,你怎会单独在此?宗门弟子外出历练不都是一大帮子人一起?”墨舴明知故问。
计曜见他没有再逼近的架势,轻轻抿过唇,也重新坐下,从乾坤袋里拿出糕点来吃——他尚未辟谷,需要吃食填饱肚子。
“我与师兄师姐走散了,留了记号,等他们来找。”
“原来如此。”墨舴瞳色深沉,“我要的东西已交代手下们去寻,我闲着倒也无事,可以陪你打发时间一起等。”
他说得好听,实则早派了妖去引着鸣匣谷其余人绕弯子,没个十天半月两方怕是相聚不了。
计曜不理会他,顾自吃手里甜香松软的糕点,腮帮子鼓鼓地一动一动,鬓角有几缕黑长的头发丝黏到唇边,他将发丝拨开,垂眼拍拍自己沾了糕点沫子的唇角。
墨舴神色不明地盯着他。
良久,计曜觉察出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过眼眸来飞快地瞥他一下,不大明白此妖为何总是看他。他瞧了瞧手里吃得只剩小半的糕点,思忖须臾,从乾坤袋中又拿出一块来,而后迟疑地、犹豫地、缓慢地伸长了胳膊,递向对面。
墨舴:“......”
他深深勾唇,亦伸长了胳膊去接,“多谢。”
墨舴就这般陪计曜在原地等待,计曜对他抱有戒心,极少开口说话,他就主动提起许多有关无忧秘境的事,挑其中的几个幻境、险境告诉计曜,引得他同自己搭话。
计曜虽自备了许多糕点果干,但总不能只吃这些东西,便偶尔在秘境里抓些无毒的野味来烤。墨舴看见他抓过一次后,时不时地自发去替他抓几只来,还生火帮他烤。
烤制野味的诀窍,他作为蛇妖倒比常年只住在半山腰上等着人送吃食的计曜更清楚。计曜谨慎地尝过第一口,后面就默默地不再推拒他递来的肉食。
相处十多日,墨舴面对计曜时,不再仅仅只觉得有趣、新奇,但多出来的那些是什么,他自己似乎也并不十分清楚。
每隔一日,他都能看见计曜掏出铜镜来向喻沼投影自己的样貌,告知对方自己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终于有个瞬间,墨舴在见到计曜眉目弯弯面向铜镜说话时,心里疯狂地涌出充满了酸意与忌恨的念头:
带他走!带他走!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喻沼即将失去宝贝徒弟(。
第26章 可惜
骤然的情绪失控导致信香逸散, 山间野地上忽而飘出几缕格外明显的血腥气,计曜刚收起铜镜,猝然闻到这股昭示着危险的味道, 心口猛地一跳,抽出折柳握在手上, 谨慎地环顾四周。
然而很快, 他又从突兀出现的血腥气中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它带有隐隐的压制,让自己指尖有点发软。
这并非真正的血腥味,而是乾元的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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