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曜耳边,有旁人听不见的系统声音为他作注解:“墨舴,南方鳞蜿界的妖王,本体是蛇。”
此方小世界中的修士共分三类,即仙修、魔修、妖修, 三者间曾有过一场大战,而后百年来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偶有些小的交集摩擦,但并无大乱。
仙修和魔修内部都存有不同的门派,如鸣匣谷专教音修、无终峰只收医修等等。妖修内部却与此不同,因妖修数量比之另外两方甚少,所以不存在各种门派,而是按东南西北方位划出四个妖界,聚集起大多数的妖修在其中生活。
妖修虽数量少,于修炼一徒却比人修轻松,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传承,只是为了发挥本体的优势,大部分皆为体修。
南方妖界名为鳞蜿界,墨舴便是如今的妖王。
计曜刚来这个世界时就听系统说过妖修,实打实地遇上还是第一次,不由抬眼细细去瞧,视线挪动间蓦然撞上一双黑到几乎没有光亮的眸子。他微怔,也不知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才回望过来,还是已然盯着他看了许久。
计曜思索须臾,抿唇收回目光,稍稍低头站在两位长老的侧后方。
墨舴看着对面格外出挑的那位小弟子,见对方撇开头显然是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心里忽而涌上几分趣味。
就在他出神的短暂间隙里,站在他左侧的女子压不住脾气地怒道:“谁管你好不好!他是妖界的人,凭什么让你们带回仙修的地盘去?”
女子穿着灰白纱衣,气质鬼魅,性情倒是急躁得很。
大长老亦不再客气,冷哼一声:“他走火入魔杀害数十无辜凡人,岂能轻易放过?今日是我派弟子偶然路过才得以阻止,今日之前,他又已吃过多少人?”
二长老跟着道:“世人所知妖修素来都有本族功法传承,这蝾螈妖族的功法必然不是吃人罢。”
白衣女子细眉倒竖,张口便要骂:“老头子你——”
“戚狞。”墨舴拦下她的话,唇边照旧带着些许笑意,“他有罪,我身为妖王带他回去,自然会按罪论罚。”
“既然是按罪论罚,”安静许久的计曜此刻忽然出声,眸色明亮地望向他,“此妖所犯之罪对应妖界何种刑罚?妖王不如眼下在众人面前说明,直接惩处便是,也好叫外人知晓您秉公持正不徇私。”
他音色清亮,眉目灵秀动人,仿佛当真是这么想的。
墨舴注视着他,虽仍含着笑,神色间却恍惚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骤然感到有锋锐的灵力直冲三人袭来,顿时肃然,挥袖将其撞开,再定睛看去,地上的蝾螈妖已于方才的空隙中被那道灵力拦腰斩断,气息全无。
他纯黑的瞳孔凝成一道竖瞳,喝问:“谁!”
喻沼自虚空中步出,缓缓落至计曜身前,将背后人挡得严严实实。他神情十足的冷,语气平静至极,“吸取数十凡人气血以补自身,难道不该偿命么?要要说得对,既然带回妖界本就是要论罪处置的,那在这里处置了也一样。”
戚狞:“你!”
喻沼身前幻化出一把古琴的虚影,他抬手一拨,铮然声响的同时戚狞猛地单膝跪倒在地,片刻间竟难以起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第三个妖修连忙过去扶她。
喻沼垂手,古琴虚影随之消散。
面前的背影极为熟悉,计曜被他护在最为安全的地方,面上原本的惊讶稍稍散去,却并未涌出多少愉悦开心,反倒略显别扭地垂下了眼睫。
对面墨舴已从古琴虚影中辨认出来者身份,一字一顿道:“喻、沼。”
当初仙、魔、妖混战的战场上,众多妖修魔修陨落于他手底,参与过那场大战的几乎无人不认识那把琴。
喻沼被他叫了名字亦毫无反应,眼神中隐隐带着狠厉,袍袖下的指尖轻轻捻动,比起杀了发疯的蝾螈妖修,他更想杀了墨舴。
——妖王又如何?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敢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盯着要要看。
喻沼:“妖王觉得这番处置不妥吗?”
墨舴冷笑,妥不妥的又能怎样,妖都死了。他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略略蹙眉,蝾螈妖是他的左护法,他此前并不知对方修炼功法已走火入魔,还是今日右护法戚狞赶来禀告他,说左护法神情狰狞癫狂地离开了鳞蜿界后不知所踪,他才带了几个妖修出来分头找。
原本只有两个老头子带一群小辈,墨舴是有把握能抢回左护法的,眼下却是不行了。杀人偿命,也算他是自作自受。
若为这件事跟鸣匣谷起冲突显然是吃饱了撑的,墨舴没再多费口舌,拿出个盒子收起了蝾螈妖的尸体,对另一个默默无闻的妖修道:“传信给其余妖,不必找了。”
“是。”
转身前,墨舴鬼使神差地再度将视线投向计曜所站的方向,却只看到摆着张死人脸的喻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挥袖离开。
喻沼捕捉到对方的目光,知道他想看的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右手猛然握紧成拳,恨不得把那条蛇的皮扒下来。
眼见意外平息,大长老走到喻沼跟前问:“你这是不放心所以又跟过来了?”他倒未曾多想,只觉得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之心。
喻沼点头,亦不多做解释。他转身去寻计曜,对方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乖巧地靠近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了开去。
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滞闷,藏在心底的人仿佛将要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难以言喻地阴沉起来。
计曜恍若不觉,只不看他不理他,乖乖跟在众师兄师姐身后,上了飞舟回鸣匣谷。
众人在掌门大殿外告别,各自分散。计曜赌气般没有拿出飞行法器直接飞回住处,埋头走在前面。喻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对方的身影。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瞧,绝对猜不出二人是<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计曜走到自己房前抬手推门,推了两三下,房门却是纹丝不动。他的门向来不锁,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拦他了。
计曜浅浅咬唇,不大情愿地转过小半脸来问后头的人,“师尊为何不让我进屋?”
喻沼站在院中,话音内是外人从未听过的轻缓,“要要为何生气?”
计曜瞄他一瞬,仍旧委委屈屈地不说话。
喻沼走上前,缓慢试探地握过他的手,“要要在难过吗,为什么难过?告诉师尊。”
计曜手指不受控地颤动一下,而后被更坚定地握紧。二人虽还未说破自己的心意,但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喻沼极少在他面前自称为师、师尊,他们偶尔情难自控时亦会牵手、拥抱,但目前也仅止于此了。
现下计曜听到他自称“师尊”,明白他必然要从自己这里问出个缘由,才轻声道:“师尊答应让我独自出谷的,为何又跟来呢?”
喻沼恍若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要要,况且今日我出现得还算及时,是不是?若非跟着,便无法替你们赶走那三个妖修了。”
“不一样的。”计曜豁然抬头,直直望向喻沼眼底,眸子里隐隐覆层水光,“若那三个妖修当真为难我们,我们可以发信向谷内求助,师尊接到消息再赶来亦来得及。这并没什么。”
“可是......可现在明明是师尊答应让我自行前去的,却出尔反尔仍旧跟在后面,就好似,就好似我永远只是个少不更事、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儿一样。”
“少不更事又如何?”喻沼抬手抚过对面人耳后的长发,“我可以永远护着要要,要要不必懂事。”
“可我不想。”计曜与他相望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收紧与对方相握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一处,“我、我......我只有到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不再像徒弟依赖师尊一样,依赖你。”
“我不想,永远都只是师尊的小弟子。”
喻沼的心口刹那间鼓噪起来,悸动得不成样子。此时此刻,他几乎想就这样把眼前人藏进自己的身体里、神识里,不叫除他以外的人窥见分毫。
但他也明白,计曜所思虑的是对的,甚至是因为要要足够心悦他,才会有此般念头。
他无法不心软。
喻沼无可奈何地溃败下来,伸臂缓过他腰身,将人密切地拢进怀里。计曜后颈上散发出的淡淡柑橘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他忍不住埋头,深深去嗅闻那点信香。
“好,我向要要起誓,下次不会再出尔反尔了。”
第25章 乘虚
经此一遭, 待到再过两年后鸣匣谷组织内门弟子外出历练,计曜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拒绝喻沼陪同,并且严令禁止他暗地里跟随。
喻沼被他裹挟了央求与期望的眸子盯着, 不得不当他的面起誓,言明自己绝不会掩藏身形尾随于后。修者顺应因果, 亦须遵守自己的誓言, 否则便有可能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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