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不是么?一个不纯的、为人所不耻的半血巫祝,偏成了大巫祝的掌上明珠……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没有正常人会把掌上明珠圈起来,只为了让她用血制毒。于是十二年前你便与北疆决裂,再也没有回去。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还会处处为了北疆而战,不惜花费十余年时间,一个个毒死大夏的将领?”


    早在温迟揭榜入宫、为皇后治病时,女帝就派人去追查温锦了。没想到比起温锦十余年来在大夏的行动轨迹,她在北疆的过去还更好查些。谁又能猜到,这唯一的、最有天赋的半血巫祝,其实早就和北疆断了联系?后来被北疆控制的是另一个半血巫祝——叫什么来着,封澜?


    温锦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大夏藏的很好,但女帝却先一步将她在北疆的渊源查透了。是啊,她在北疆还算是个有名之人。从人人喊打到人人景仰,只用了七天七夜,一个百蛊刑那么长的时间。


    可是同时她也意识到,女帝既然能直白说出这些,说明心中早有了论断,但却并不戳穿,而跟她绕来绕去。此前那个酷吏并没有提到这些。或许这正是女帝想问她、却不想让别人知晓的。


    想到这里,温锦笑了。“我哪里是为了北疆啊。我不是为了陛下的大衡么?”


    女帝继续逼她:“毒杀我朝将领,却说是为了我朝,这般厚颜无耻,凌迟都算轻的,当夷三族。”


    温锦更是哈哈大笑:“我的三族,恐怕要烦请陛下去北疆杀了。不过,为了大衡或者为了北疆,陛下总要选一个,这样我才能死得其所呢!”


    她们很有默契地都在绕。


    她们发现对方也在避免提起那个地方——旧西梁。


    她们又定定地看着彼此好久。


    “为什么。”女帝低声问。温锦十分不对劲,从她见到她的时候就不对劲。女帝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办法很快看透一个人。


    而温锦不再笑了。


    “魏皇后。”她叫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称谓,看到女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温锦定定地看着她,被审问时她没什么感觉,此刻她反倒有些紧张。


    女帝只听得温锦轻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秦时月么?”


    作者有话说:


    ps秦时月第一次出现,是在上卷魏太后番外87-88


    走了好长的路,终于到了这里(拍手)


    第175章 温锦 其一


    若真要从秦时月说起,就得回到那座衣冠冢。


    阿迟入宫后,我等她两日之后,独自回到了西梁。


    不,那早已不是西梁,它如今只是大夏的三个州,宁州、灵州和荣州,是大夏用刀兵掠去的破碎地方。


    我回到灵州,踏着月光,很快寻到时月的衣冠冢之前,摆上两块新鲜甜糕,再倒上一壶酒,与她共酌。


    时月不爱看我饮酒,我偏要饮得更多。我醉了,就可以随意卧在她的碑前,随意唤她一声时月,装作随意地再问问她:几时归来?


    ——可我知道时月再也无法归来。她的墓近在眼前,她的心,我至今也不知是不是远在天边。


    我与秦时月称得上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却是阴差阳错。


    我从小与母亲两个人生活。母亲是隐居灵州的神医,而我是神医的叛逆女儿。


    母亲教我正经医术,治病救人,她要我研读《百草治》,我偏爱苦读《百草煞》——我对毒草更感兴趣。万物有灵,相生相克,我白日跟着母亲学,晚上熬夜钻研,不知从何时起竟融会贯通,变成了用歪门邪道的“高手”。我曾用毒惩戒骂我没爹的人,母亲帮人恢复如常,罚我打我,我内心全然不服,当下认错求饶,只为哄母亲开心。


    11岁时我再次出手,飞了一根毒针毒死了那个躲在暗处强迫我母亲的朝廷贵人。我被母亲逐出家门,母亲从此不见,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家被查封,我又饿又渴,便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秦时月,她递来一碗豆花。


    我被与我年纪相仿的时月……准确来说,是时月的母亲,捡回了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与我母亲是至交,母亲不见乃是为我顶罪,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仍不肯认错,若我真做错了,合该我受到惩罚,可是做错的明明是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禽兽,又为什么最后却赔上了母亲的命呢。


    我不认错,忍着不哭,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用过毒,也再没碰过针。


    我失去了亲生母亲,却又得一个温柔可亲的养母,时月的母亲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不知为何她家也没有男丁,也是母女相依为命。


    她似乎知道我母亲很多事,她说锦儿,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是不想连累你。你没有发现,你们总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吗?


    她说,你或许不知道,你母亲本会成为北疆的大巫祝——她是封氏血脉里难得的天赋者,天生招人觊觎,可她偏跑出来钻研中原医术与药草。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名为《识神玄解》的书,说,这是母亲留下的秘密,如今该还给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和养母是从各自家族里单枪匹马逃出来的女人。她们相遇相惜,照顾着彼此先后生了孩子,曾共同生活了几年,仿佛天生就该成为至交。


    养母将我和时月一起带进了灵州的大山里。她们原来是山中的采茶人,怪不得初见时我就闻到时月与养母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令我倍感亲切。时月听了便笑我:“你身上也有啊,不过是很重的草药味儿。”


    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和秦时月几乎形影不离地相伴八年有余,除了平常钻研母亲留下的医书,每年的春分时节我都会与她和养母一起去采茶。


    十五岁那年上山,她突然说要与我比速度,看谁上山快。我自觉不会输,自我四五岁起母亲就带着我上山采药,不想时月竟能与我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比我更快,她快我一个身位的时候我便不再认真追了,看她一下子把我落好远,转过身来欢欣雀跃着拍掌,“阿锦,你输了!你要下山去买甜糕!”


    山里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七八里地,偏时月嗜甜,最馋那镇上的甜糕。采茶季向来忙碌,三个月不下山都是常事,时月又是与我打赌,又是央求母亲,阿娘宠她,又不放心我,擦擦手要我和一起去,时月就撅起嘴来,看似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边,要母亲在家好好歇着,她大人大量陪我去就是了。


    后来回想才发觉,西梁的女子可以随意外出,就算是边陲小镇也足够安全——这原来是那么的不可多得。


    可我只记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奔跑的一路上紧握的汗涔涔的手。这是我俩头一次两个人下山。我在她蹭过来时就知道这是她的小小“诡计”,我虽不揭穿她,可阿娘又怎会看不出来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她拉着我在山路上跑,在晌午时分便到了小镇,一串铜板足够两个小孩子吃好喝好。后来我说要给养母带些礼物回去,她突然问我,母亲喜欢什么呢?我望着小摊上摆着几支木簪,犹豫地说阿娘发上的那支是不是该换换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摇摇头,“我想问……阿锦的母亲喜欢什么呢?我们一起带回去吧。”


    我母亲喜欢什么呢。对了。她喜欢酒。那样一个严肃的神医,私底下偏偏有着这样“误事”的嗜好。我还记得她在家中酩酊大醉后安静睡着的模样,那大概是她最温和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我真的不讨厌她身上混杂着的草药味儿和酒味儿。我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了。


    我们回到山里,将木簪送给了养母。又坐下来,一人一小杯,当灼热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时,我只觉眼眶酸痛难受,三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亲生母亲安放完好,我以为我早就钉死了那通往怀念的隐秘入口。我是如此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温锦已经长大,长大就是会不再怀念过往,就是只会往前走。


    可是我忘了呀,秦时月也长大了。她记得我不敢想起的事,她的长大就是稳稳地向我伸出手。


    “阿锦……不要哭。”


    “阿锦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你好亲近,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时月说完,紧紧抱着我,让我丝毫来不及回她,哪里有这样一辈子在一起的姐妹呢?可是柔软的胸口紧贴过来,带着微微的酒气和清爽的茶香,如此令人安心又使人眩晕。我一时分不清是谁胸腔中的鼓动更快些,只觉得酒劲上头,脸上热得发烫。我张开胳膊,回抱住她,我说,好。


    我是真的以为我和时月会这样彼此陪伴一辈子的。可是就像母亲死后我才开始了解母亲,后来时月走了我才开始真正了解时月……为什么我总是迟到一步呢。


    我总是迟到一步。


    我十八岁时,山下的小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前西梁与大夏修了和书,互相许诺十年不起战事,边境开始通商,养母也跟着做起了小商人,背靠着采茶的大山,镇上很快成了向皇城贡茶之地,民众富裕不少,养母也带着我们一同住到了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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