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很开心,她性子活泼,喜欢热闹的地方,说在山里都快憋坏了。养母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再看看我,故意问她:月儿可是想捉个如意郎君来热闹热闹?


    “阿娘!我才不要!我有阿锦呢!”


    时月说着,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养母却看着我笑了。她没有特地问我什么,只说:“怎样的一生不是过啊,月儿和锦儿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只听时月开始仔细盘算:“阿锦呢,一身本领,那就开个医馆,当个江湖神医。我呢就在旁边搭个茶摊子当老板,陪那心焦的病患家属喝喝茶收收钱。阿娘呢,什么活儿也不用干,好好在外头晒太阳。啊不好,蒙安这边冬日阴霾,我们挑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嗯……就去宁州怎么样?”


    “直接就去王城啊?”时月志向如此远大,令我忍俊不禁。宁州府正是西梁的国都。


    “热闹嘛,又有太阳。”


    可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一直在山里,是不是不会有后面那些横祸?我想不明白,因为我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再一年,西梁王后诞下一子,立为太子,举国欢庆。王城庆典举办了三天三夜,我们两个在最后一天赶去了宁州,因为时月喜欢热闹的地方,我自然会陪她来。可就在回程时,几个侍卫装扮的人横刀在我们面前,把我们拦下,说有位贵人看上了秦时月,要把她带走。我拦在她面前,高声说你们放肆!光天化日,竟敢在王都抢强民女?!


    这日是庆典,很快三两民众围观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帮忙报了官。远远地我看到两队士兵列队而来,他们右肩上的虎头标志——那竟然是西梁王的直属禁军虎啸军!他们将我们和那贵人分别带去了两处房间,直到那个身穿金黄龙袍的人站在我面前。看到西梁王亲自介入我才知道,那个带侍卫的贵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子哥,他竟然就是大夏皇帝,由于两国友好,他微服来到宁州参加庆典,没有声张也没有进宫吃宴,他一眼看上了在街上与我玩闹甚欢的秦时月,现在就想带走她。


    后来呢,后来秦时月跟那大夏皇帝走了。


    分明是抢强民女,却因了对方的尊贵身份,被包装成了两国和亲。西梁王封秦时月为郡主,秦时月以名为号,是为时月郡主,就此风光大嫁,西梁王面子做足,感念她为两国交好做出的选择,可是只有我知道,时月根本就没有选择,她临去大夏之前,我们最后见了一面,她对我笑着,在他人眼中毫无破绽,却是颤着声音轻轻问我,有没有那样一种毒药,可以令人无法生育,还可以毒杀强迫之人?


    我心中大骇,没想到她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偷偷抓紧她的手,半晌却也只能低着头说,我不知道。


    时月笑着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说阿锦,你知道的,你那么厉害,你会做出来的,我等你。


    她还说,不怨西梁王,我自知利害。说,请你代我向阿娘赔罪。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


    那时我不知这些话的意思,只听到养母一声叹息:月儿终究还是逃不过入皇家,我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叫终究逃不过?我不明白。


    “月儿是西梁王从未相认的私生女。当年西梁战乱时,西梁王兵败受伤,我救了他。”


    养母神情复杂,似是懊悔,又有不甘。


    “后来西梁王夺权成功,我也从未想过要回去,只愿母女二人在和平之世争得些许自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结局。时月郡主……我的月儿啊……”


    可是时月那时明明都计划好了,我来开医馆当神医,她来摆茶摊当老板,不管是什么,这一生本是我要陪她走完的。


    秦时月被送去大夏,养母迅速衰老,从此一病不起,我日日看护,却知那是心魔,又如何治得好她。养母哽咽着说,锦儿,对不起。我本可以……继续做一个好母亲。可是我撑不住了……


    时月就是养母的全部,我知道的,我理解的。我捂着嘴巴,哭不出声。


    再半年后,养母便去世了,她双手交叠在胸口,将我与时月送她的那支木簪紧紧护在心间。我安葬了她,在我母亲的衣冠冢旁边。


    我决定去大夏的都城,西京。


    西京外不远有一座西山道观,我主动寻去做了道医手下的一名药童,白天跟着抓药开药方,晚上就偷偷鼓捣毒草。我答应过时月的。我管那位女道医叫做道长,后来熟了,知道她名为纪怀镜,是不愿再做军医的悬湖山庄后人;还知道由于大夏皇帝十分重道,她又曾医好过皇帝最钟爱的贵妃的顽疾,得龙心大悦,一直会有入后宫为妃嫔诊治的机会。


    我使劲浑身解数引起了道长的注意,后来她便带我在身边,于是我得以知道时月的消息,我知道她一直没有死,我想她活着便是很好。


    又半年后我跟着道长进了宫,终于再次亲眼见到了时月。她瘦了好多,认出我来,又是十分惊喜又是十分担心,我却盯着她左额上那道深色的伤疤,一时间乱了呼吸,这是怎么弄的?我问不出口。后来在那短暂的时机中我飞快告诉她我一直在西京,告诉她我在等机会,也在做毒药,再十分急切地要她一定一定好好活着。她答应了我,在诊脉时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附耳告诉我不要乱来,她会活着等。


    道长并不常有入宫的机会,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再见时月又是一年后,那时是魏贵妃即将生产,道长受命要去保那胎儿无恙,我便又随她进了宫。孩子磨蹭了一晚最终算是出来得顺利,但毕竟是贵妃的地方,本以为没机会见到秦时月,却见她大清早便匆匆赶了过来,我见她弯下腰来,握着那魏贵妃的手,十分关切,随后才转头看到我,她眉毛弯了弯,嘴角微微提起,头轻轻一点,不动声色,算是问过好。她不知我揣着怀里做好的装毒丸的小瓶,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只是最终也没有拿出来。


    ——我想她大概已经不需要了。


    时月啊。她好像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找到新的出路了。是啊,是啊,从小她最有主意,至少这样我不用担心她会死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后来我没有再随道长进宫,总借口留在道观,鼓捣些别的毒丸。我不知道自己是越发变得对用毒感兴趣,还是变得对入宫失去兴趣。道长偶尔说起宫中事,孩子夭折、嫔妃失宠,有人得势、有人残废。我只想,没有时月的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没有多问道长任何一句。埋下头去,我重新将那毒重新过滤提纯,《识神玄解》为我打开了新大门,我毫无犹豫修炼了有毒的阳血蛊,脑袋一拍想着或许能以我的血为引,做成一支毒香。


    最后的那晚道长走得急,我总觉心神不宁,还是帮道长提着药箱去了。我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秦时月,她虚弱地躺在华贵的榻上,我看到一盆一盆的血,她的血。她终究还是和皇帝……她看清我,死死攥着我的手,微微扯了扯嘴角,似是安心。她分明很疼,双唇苍白,又被她咬出丝丝血来,她说话都那样艰难,她颤抖地说阿锦,阿锦,求你……


    求你帮我。


    我不想再……醒来了。


    让那孩子也,跟我去……吧。


    这就是她最后的话。这就是她最后的希冀。可我已经将她想要的毒做出来了啊,我甚至还特地制成了更不易被发现的熏香,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叫绝心毒,那装着熏香的荷包就在我怀里,贴着我的心脏一同鼓动着。可我再也没有机会给她了。


    我还真是……什么时候都,总是迟一步……


    我又算是什么神医呢。秦时月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听了她的话,放任了她的难产。只是道长再也没能从宫里回来,她也听到了秦时月最后的话,最关键时她挡着我,却别过头去,久久望着“死婴”。后来我听说,皇帝龙颜大怒,赐了她毒酒。


    那个浑身沾着血和土的孩子,被皇帝看作是害死母亲的孽种,不许入皇册,命人草草埋了,我偷偷抱了回来。在道观昏黄的灯光下我仔细看着那婴儿,她的小脸发紫,看起来像是死了有一个时辰,翻过身来,我看到有一根十分细小的银针正正扎在她颈后,我认得那是道长的手笔,她尤擅针灸,给这本该和时月一起死去的孩子偷偷吊了一命。


    我连忙跟着施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道长教过我的,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针救人。我不愿再拿针,更不愿用针灸,忙乱中数不清扎了自己几次,大半夜后,看着脸色渐渐转好、最终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婴儿,我又哭又笑,抱紧了她。


    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以后就叫你……“阿迟”吧。


    第176章 温锦 其二


    后来我总想,这一生我做错的事太多。


    年轻时,随着年岁增长,我还能说服自己一二:我无法左右母亲的人生,因为若那个禽兽再出现,我依然会出手;我无法左右秦时月的人生,因为若再来一次宁州庆典,秦时月还是会拉着我一起去,而我不会阻拦。我渐渐明白,命运的轨迹是刻在一个人天性当中的,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写,于是我不再后悔,我只会往前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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