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锦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并自称是北疆巫祝,用的是北疆之毒,为北疆行动,只为扰乱大夏内部,杀其忠臣良将,给北疆攻城可乘之机。”
杜昭璃仍记得那晚长公主派来的人所说的原话。她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昨日难以入眠的夜晚,她来回想了太多遍。
——“因为案子关系重大,北疆之毒的杀人手法更是穷凶极恶、骇人听闻,杜伯商派人将她押送西京,恐怕陛下……要亲审。”
第174章 亲审
四月初二下午,温锦被押送到了西京。
几个侍卫随着封闭的马车直往皇宫而来。作为一个“秘密囚犯”,温锦被押送的一路上都十分低调。坐在马车里她还自嘲地想自己就在半年前还来过一趟天牢,那时是因为想把阿迟带走;现在她要自己进来了,倒也算是轻车熟路……然后她很快便被拽下了马车,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草木涩味与清苦腥气。
——那是鲜药晾晒的味道。彼时她被蒙着眼、双臂紧缚在身后,从地上走到地下,只觉越走越阴冷,温锦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越发确认来。
这里……不是天牢。
她被拽进某个房间之后直接被捆上了铁架,以一个完全打开的脆弱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重见天日之后她的视线从一片模糊道渐渐清晰,眼前的人与她身高相仿,面容冷峻,外罩的玄黑蔽衣之下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浅绯官袍,身上有一股怪异气味,像是混杂着浓浓的血腥与沉厚的苦药。
也许自己身上的味道在外人闻来也就是这样。温锦没来由地这样想。长年累月浸淫于血液和草药中的人便是如此,眼前之人莫非是阿迟的同行?这人也对她的血感兴趣么?
……不对。温锦很快否认了这个天真的想法。脖子上的一道凉意逼得她不由得偏过头去,视线微微向下,她看到刀刃的反光。
任何一个明事理的普通人都会知道,不该从人的脖子上取血,除非你不想让她活着。
“北疆巫祝,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么多将官?”那人就那样用刀刃抵着她的脖子开了口。“想好了再说。”
原来是个女官。不过那不重要。
“自然是用我自创的北疆之毒。这些毒都是慢性发作,打仗得功的武官或多或少都有些伤,我只需让他们的伤痛溃烂、发作,然后便无药可救。”
温锦十分平静,停顿了一下,开始逐一列举:“沈侠有胸腹闷伤,毒将其引动;林臣丰腿上有箭伤,毒使其疮入内里。至于其他人,骑马的大都有胯部溃疮,毒会让他们下身慢慢烂掉。还有几个人,我都没动手,他们真的被冤魂索命吓死了。如果这些也算的话?”
直到感觉脖颈上什么东西流下来,惹得她一阵发痒,温锦才知道自己流血了。
女官握着刀柄的指尖发白,手指稍一转动,便在温锦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伤口。这是淬了蜂刺毒的平刃刀,是她最擅长使用的刑具,不会要人性命,但很快毒便会深入人的身体,让人浑身刺痛。如此恶贯满盈的罪人,审问前先受刑是应该的,又承认得这么顺,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供词。手中的平刃刀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收回了掌中,女官往后退了半步,静待温锦痛不欲生。
可是温锦没什么挣扎的动作,就连表情也没有变化。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她面上一直一直没有变化。
温锦见女官慢慢皱起眉头,越皱越紧,便猜到对方手中的刀并不是让她只疼一下这么简单。失效了,是吗?如果是让自己疼痛的刑具的话……那也难怪。
我若还是那么怕疼,那当初在北疆受百蛊刑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疼得死掉了。蛊虫的剧毒和我的血液早已融为一体,时不时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脏腑剧痛,实在疼得受不了,也只有让自己喝些酒,才能在阿迟面前装作是喝多了的模样。十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不用白费力气。”温锦诚恳道:“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女官深吸了一口气。掌管这里这么久,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怪异体质的人,是真的不怕疼,还是特别能忍?她不打算妄下定论,也没有被温锦惹生气,毕竟她的任务很清楚:问清真相,但别把人弄死了。
“你说的与仵作的验尸结果不符。”女官说,“林臣丰与沈侠都死于细刺虐杀,中毒身亡只是被故意呈现出来的表面误导,据我观察,你的手并无任何长期使用细刺的痕迹。”
“不,怎么能说是表面误导呢?”温锦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就算没有细刺,沈侠和林臣丰也会中毒而死,只是早晚的问题,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他们不过是因为刚好有别的仇人,所以多挨了几刀罢了。沈侠制造了荒谬的离岩谷孤儿角斗场,林臣丰一手遮天杀害了武举女子关映阳。他们该死,不是吗?”
说完这一切,不等女官反应,温锦再次重申:“我说过,我的毒是非常隐蔽的慢毒。”
她故意停顿了半晌,直直盯着女官:“不得不提,我的毒药思路,还是源于悬壶山庄那群边关军医,她们不是最擅长以猛毒入方治病吗?她们不是就喜欢给那些以杀伐邀功、草菅人命的战争祸首续命吗?恰好,我便是针对这个手法制无解之毒,那群军医一般发现不了,神鬼不觉。”
“你说什么?悬壶山庄……并不是这样!人命不分贵贱——”女官终于露出了她今晚第一个不镇定的表情。她退后两步,清秀的脸几乎整个皱成一团。
“果然你是悬壶山庄的后人……你转刀的手法和黄怀钧简直一模一样。”温锦确认后讽刺地说,“哈哈,那群边关军医不是给带来更大灾祸的将军们续命,就是在宫里做酷吏给不听话的人随便用刑,还真是术有专攻、物尽其用啊。”
一个瞬间,那平刃刀又被女官握在手中,再次抵上了温锦的喉咙。她难以置信道:“你怎会认识我大姨?”
温锦却猛地睁大眼睛,顾不得喉咙被刀尖抵着,她刚刚一晃眼看到的是……努力往下看去,顾不得喉咙处的皮肤被刀刃刮蹭,女官手上的刀柄露出了半面,她瞪着那上面篆刻的小字,失声道:“这把刀怎会在你手中!……你大姨?”
温锦抬起头盯着女官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只觉得眉眼越看越眼熟;女官也从她的言辞中慢慢反应,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认识我娘?”
“你是道长的女儿?”
温锦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道长的遗物——这些军医用刀,当年是我亲自送回吉州的悬壶山庄……”
“我娘——纪怀镜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
苏云卿根本没想岔开话题。可是此刻她也完全问不下去任何问题了。
若非这些遗物被送回悬壶山庄,她不会一路追查母亲的死因,查到西京、入了宫,得知所谓死讯背后另有隐情;她想让母亲重见光明,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深室做这些见不得光得差事。
苏云卿紧紧抿着嘴,没再回答温锦,她把平刃刀重新收回腰间的牛皮囊中,转身走了。她与此案有私,不能再碰这个案子了。
也罢,陛下本就是会来亲审的,想必不会太晚。
而温锦就这样被捆在御药署地下的深室中,她闭着眼睛,心中难以平复,只是一直想,太好了……太好了。原来道长没有死。
但是女帝显然不会止步于苏云卿拿到的答案。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慢慢处理完旧臣势力,女帝一刻也停不下来,她得知温锦已经被关到深室,这日夜里便来了。苏云卿已经跟她详细汇报了此前的情况——确认北疆巫祝作案手法是真的。女帝随着苏云卿来到了温锦的所在之处,然后摆了摆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温锦看着女帝款步而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直对上她的眼,这个女人现在是大衡的最高统治者。她的眼睛深邃、瞳仁很黑,好像无底洞,一切事物进入她的眼中,便会被全然吞噬,毫不留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已不怒自威。
温锦一直盯着她看。此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并不是惧怕。她只是——有些贪婪地——看不够。温锦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被这个人注视的感觉。她早就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她其实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可是她忍不住地让自己再多停留在这个人的眼中,就好像只要这样,她就能从中挖出一些她快要忘却了的……
女帝注意到温锦的火热视线。这不是看向帝王的神情……只是看向一个女人。这感觉十分怪异,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她也已经有太久没有被还原为一个女人,不,她不需要。
“温锦。”女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沉声道:“你在北疆,似乎是个有名的巫祝。”
温锦没有说话。女帝的开头有些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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