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快快请进。”阿迟十分习惯,毫不介意,侧身让开了宁府的大门。


    她们再也不用远远相望、苦于不能相认了。而且杜昭璃尤其擅长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如今这个场合又正该如此,自己也当更振作才是,阿迟暗暗想。她试着敛起笑容,失败了两次,急得抬手使劲捏了捏两颊,只觉下颌都有些酸软了。


    她实在是一看到这个人出现、就无法不展露笑容。


    她真的等太久了。掐指一算,从三月廿二晚上她们从灵州分开至今,都过了六日了。莼儿,来得好慢啊,若不是要端着郡主的架子,我定要和念之一同去边境上接你的。你一定不知道我与家主提前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嘿嘿,等下就用来吓你一跳吧,咳,严肃严肃。我是郡主。


    宁问天看了一眼阿迟。自从郡主回到宁府,她似乎从未见过郡主这般毫无遮掩的兴奋昂扬,就好像她请进来的不是大衡钦差,而是她下了聘的女郎。或许这才是“温迟”本来的样子吗?再看钦差,这个年轻女官还是那样不动声色,礼貌克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紧紧随着宁安郡主,目不斜视,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郡主与钦差在众目睽睽下一路没有交流,一旁的程砚却是忍不住了,她和余辛正在二人身后一步的位置,成了二人与侍卫们中间的“隔栏”,程砚慢了一慢,正瞥见余辛跟上来,低声道:“郡主和钦差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余辛暗自吃了一惊,连天真大帮主都能看得出来钦差不对劲吗?毕竟钦差从昨晚见了长公主派来的人之后就绷着脸到现在了,她一看就不敢惹。


    “不是说早就认识吗怎么现在就和不认识似的。我细细观察,她们中间始终有那——么大距离,竟一直没有缩短!这样一想最奇怪的还是郡主,郡主之前一直很主动啊,这是怎么了呢?”


    “……”余辛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吃惊。又实在是受不了,低声回应道:“那二人身居高位、都要避嫌,懂?”


    “我俩也身居高位,你怎么不和我避嫌?”程砚纳闷道。


    若不是要避嫌,我早要揍你个憨子了!罢了,挨得太近我怕笨蛋会传染。余辛默默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程砚靠近一点儿,她就再拉远一点儿,维持距离谁不会了。


    程砚看看余辛,再看看前面俩人,挠挠头,只道余辛又在别扭。唉,那我也只好陪你们装模作样一下了。


    大衡侍卫、荣州府兵、走马帮众三路人马跟在郡主与钦差等人的身后,最后全部都停步在宁府中殿之外,分别排开守着。真正进入中殿的,大衡方是杜昭璃和荣州州牧朱明理,西梁方是阿迟、家主宁问天和川盘山矿主秦如栩。两方人员各自坐在长桌的两侧。


    比起上一次杜昭璃以一对三,尽管朱明理只是挂个大衡地方官的名头作陪,他也成了旧西梁与新朝的见证者之一。


    这回杜昭璃不再试探,也不再拐弯抹角,上来就再次清晰阐明了她代表大衡一方的主张——和此前基本一致,承认屠杀、守西梁地、护西梁民,保皇室血脉,共治宁荣。只是这一次,她更详细地阐明了做法:“宁州如今已着手铸万人石、立山魂碑,待到石碑落成时,我将亲自率众以西梁礼与大衡礼分别祭奠,向天下人承认大夏屠杀失德;守地护民都可在共治中实现,大衡方与西梁方大事合议,两套官员体系互相制衡,共商财赋调度、军政治安等治理细则,最终决策权属上官之首二人。”


    阿迟侧目看了看宁问天,又看了看秦如栩。两个人都与她对视,轻轻点头示意。于是她终于能够代表西梁说出这一句:“我们同意宁荣共治。只有一点要求——”


    阿迟稍稍停顿,看着杜昭璃的眼睛,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由得又努力将嘴角压了压,保持态度:“这一切都是钦差做保,我们亲眼见识过钦差为和谈的努力,也只相信钦差;所以至少在共治前期,请钦差向上请命,在宁荣之地,亲自做大衡方的上官之首。”


    这正是她与家主、矿主一同提前探讨过的。凭着对杜昭璃的理解,阿迟觉得她很可能会提出和上次相似的方案,她知道对于杜昭璃而言共治是底线,她不想打破杜昭璃的底线,所以自觉努力去说服二人了。阿迟只觉得自己终于向莼儿更加靠近了一步,可抬眼看时,却见杜昭璃眉头紧蹙。


    “……怎么了钦差,这个要求不合你意吗?”阿迟忍不住道。她还以为这也是杜昭璃想好的。


    “……不……不是。”杜昭璃怔了怔。一切都比她想得顺利,西梁方这次这么快就同意了共治,几乎没有争辩任何,可她却并未十分高兴。她转向了宁问天,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点确认道:“我提的是宁荣共治,家主可确认清楚?”


    宁问天感觉到身边的阿迟身子一僵,情绪也明显变得低落许多,也许阿迟没想到钦差会是这个淡漠的反应,也许阿迟在想,钦差是不是认为她的话不值得相信呢。


    她在桌下轻轻覆上阿迟握着拳头紧绷的手背,抚了抚她,看着对面的钦差,再十分从容将话题引回去:“西梁人未来的领袖是宁安郡主,钦差只需要和郡主确认。”


    杜昭璃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差点越界了。她终于再次看向坐在中心位的阿迟,她见阿迟耷拉着脑袋,很难得是一副既不太自在、也不够自信的模样。是啊,这样坐着谈政治根本不是阿迟擅长的事情,阿迟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前那些话都认真练了几天也说不定。杜昭璃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简直要懊悔地想拍自己两下,怎么就光顾着追问家主去了……


    “抱歉郡主,是我失礼了……”杜昭璃马上低下头来,再抬头时她恳切道:“既然郡主同意,那么便可以继续探讨细节——”


    阿迟却没有抬头。桌子下抓着大腿的双手还在不断攥紧,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松开来。中殿里所有人都在看向她、在等她。她……她不能这样沉默。


    只听阿迟闷声说:“共治的基本方向已定,家主、矿主、朱大人,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和钦差单独谈一谈。”


    中殿内很快只剩下杜昭璃与阿迟两个人。空气安静得令人发慌。


    杜昭璃轻轻开口:“阿迟……刚刚,是我的错……”


    “嘘,不要道歉。”


    阿迟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来。她想明白了。杜昭璃始终体面有礼,更是绝对不会故意忽略自己,能让她这样失态,那就只能是——


    “你是……觉得家主哪里奇怪吗?”阿迟问。


    杜昭璃没办法不弯起嘴角。这两日她怀揣着的那个消息都快要把她压垮了,可是阿迟那么快就看懂了,真是不妙,她以后还有什么能瞒过阿迟呢?


    “……家主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坚持荣州自治了,阿迟,是你做了什么吗?”杜昭璃先是反问。


    “嗯……”阿迟想了想,认真作答:“我与家主、矿主前一日特意讨论过。我觉得你肯定会坚持共治,所以提前试着说服她们……家主确实很快就答应了,我还以为我变厉害了,更靠近你了呢……这有什么不对吗?”


    杜昭璃眼中波光闪动。阿迟真的越来越像个“郡主”了。过去那个要被她手把手教着往外传话的小御医,如今真的在努力和她并肩向前。


    见杜昭璃盯着自己不说话,阿迟又急切追问道:“莼儿,难道家主坚持自治更好吗?”


    “唔,你说她很快答应……吗。”杜昭璃回过神来,暗自沉吟片刻。“我只是在想,这太过巧合了,也在想,还有什么方法……”


    “还有什么方法做什么?莼儿,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杜昭璃有些犹豫,太明显了,阿迟一眼看出,这个人满满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所以又是关于自己的什么?


    阿迟突然抬起手来,主动伸长胳膊,贴着桌子向那头伸出手去,杜昭璃看看她,也伸长了手,她们刚刚能让手指碰在一起,两个食指互相勾了起来。这样似乎让杜昭璃放心了些,她咬了咬嘴唇。


    “阿迟,你听了……先不要激动,好不好?我一定会想想办法。”


    “是我们一起想办法。”阿迟认真纠正道。


    “好,好,是我们一起想办法。”杜昭璃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些,好半天,终于轻声说:“长公主派人给我递了信,说是务州的案子……结了。”


    阿迟心头猛地一沉,心绪顷刻间乱作一团。务州案子,那就是和师傅相关。杜昭璃的紧张通过她们勾起的食指传给了她。


    “嗯……继续说……”她声音有些颤抖了。


    “有人刺杀我叔父杜伯商未成,被当场拿下。那个人……承认是自己杀了林臣丰、沈侠、甚至还有另外十余名屠城将领,承认自己最开始就有了屠城受赏官员的名单,十余年来按照名单杀人。”


    阿迟耳中嗡嗡的,快要听不清杜昭璃讲话了。她只看到杜昭璃的嘴巴一张一合,温,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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