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箫上前,主动推着她的轮椅到桌边,殷勤地为她倒了茶。宁问天没有喝,看着她突然将手背到身后,等着她说。
“姐姐,你真要把荣州交给那个小神医?”
“她是郡主……”
秦玉箫未等她说完,就像是根本不关心这个回答,点头笑道:“嗯,那也不错的,这样姐姐今后就能来西京让我招待啦。对了,这个给你。”
说罢,秦玉箫终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宁问天微微挑起眉毛。她手上是一个石块,具体来说,是被简单雕刻过的石块:大概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虽然只是粗糙的一个脑袋连着一个身体。宁问天看着,突然想起什么,稍稍侧目往一旁的石架上看去——她许久之前偷偷为妹妹打磨、一直藏在房中的那块石头不见了……就这样意外又毫不意外。
秦玉箫见宁问天愣着没拿,直接拉起她一只手,将人形石块放在她手中。那石头都被捂得温热了。
秦玉箫笑眯眯的,又快速收回手,绝不给宁问天看到自己手指上的血泡:“这样,它就不再是死人的石头,而是活人的石头啦。我知道姐姐惦记我,我好开心,生怕这块石头给姐姐添堵。这样就好多了,不是吗?”
宁问天用指尖摩挲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心中越发觉得不对,抬头看着她:“玉箫,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秦玉箫很快憋不住:“……姐姐,既然荣州安定,你也安全,我便要回去了。”
宁问天手上的念珠顿了一下。秦玉箫瞥见,连忙补充,“不是这里不好。我还有自己的事呢。”
秦玉箫与她说了自己是西京最大的茶楼的老板。可是宁问天总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秦玉箫又说:“你就不担心温姐姐吗?”
比起自己,秦玉箫反而对于寻找温锦更迫切。“若非有温姐姐,我可能不会回到这里,也永远不会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只是这个原因吗?
“如今荣州重回正轨,看似一切向好,可是真的如此吗?恐怕温姐姐的存在对西梁人而言形同伏雷,一触即炸。你不害怕吗?你是在赌吗?”
“那么玉箫。”宁问天终于开口。“你又站在哪边呢?”
“我也很苦恼,姐姐……于公于私,我都不该站在温姐姐那边。可是我……我也有点自己的偏心啊。无论如何,我不想她死。所以我该走了。不过姐姐,这次我知道路了,我还会回来的。”
女帝和大衡为公,荣州的姐姐为私。似乎无论如何,温锦的结局都是就此消失才好,可是她却想再去找找别的可能,最重要的,先把人找回来。
秦玉箫转过身去,宁问天没有动作,就这样放她走了。许久,宁问天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已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了秦玉箫留下的那个石头小人的脖子上。
没多久,宁问天又听得门外动静,窸窸窣窣,似乎多有犹豫,进退两难。她轻轻叹了口气。
“郡主,请进来吧。”
阿迟坐立不安。在灵州时她一直想能够当面询问家主就好了,可真的面对这个轮椅上的、满头白发的女子,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而家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就像杜昭璃一样,她们都很有耐心。
最后,终于,阿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家主,参与屠城的那些官员真的是你下的手吗?”
“我……我在灵州时得知,长公主去务州查案,查出了当年屠城的一个重要将领被人虐杀。长公主还说此前屠城的将领十七人,如今只剩了一个杜伯商,她笃定是西梁人下的手。家主,你真的有一个……复仇名单吗?”
“家主,请你告诉我真相。在钦差到来前,我必须知道真相。”
宁问天定定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开口道:“郡主,如果我说我们没有动手,你会相信吗?”
阿迟抿着嘴,没有说话,她试图在家主脸上看到破绽——没有,家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此平静、坦然,让她心生动摇。
“如果你已经笃信了某个所谓的真相,那我说什么,还重要吗?”
“我没有笃信……只是,只是万一……”
“郡主。”宁问天看着她的眼睛,“西梁人没有做那些事。”
阿迟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她可以相信吗?家主依然没有任何破绽。长公主的调查是错误的吗?
“若他们坚持,便叫他们抓到真凶,拿出证据来对峙,否则就是血口喷人。郡主,你大可以更坚定。”
家主真的毫无动摇,字句铿锵。看着这样笃定的宁问天,阿迟只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像是无根浮木,稍稍松了口气。她来问之前已经暗自做了许多打算——如果家主真的这些年来都在复仇,她要怎么面对大衡钦差、怎么和钦差谈呢?如果那样,和谈还能成立吗?她想不出答案,也因此想请教家主,可结果却是子虚乌有,是家主亲口盖棺定论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她转而又想到第二个令她提心吊胆的问题。阿迟咽了咽口水。
“那我师傅……”阿迟顿了顿,更加急切了,“我师傅她到底做了什么?”
家主淡淡地说:“这些你该去问她。”
“……好。”阿迟咬了咬嘴唇,“和谈过后,我会亲自去务州找师傅。我会问清一切。那我就先不打扰家主了。”
阿迟说完便离开了,虽然没有让她挖出师傅的答案,却比来的时候振奋了不少。
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是因为将念珠挂起来了吗,她心中迟迟无法安定。她重新地仔细回想一切:阿泽如今去了川盘山接人。温锦在务州失去消息、生死不明。钦差大概再有三两日就会来到荣州,重新界定和谈,而这一次代表西梁人和谈的主角,一定是宁安郡主。
至少这一件事,她没有做错。宁问天慢慢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上椅背,深深呼吸,仿佛历经大战。
如今她们共同站在旧西梁,只等大衡钦差的到来。
第173章 相迎
三月廿八,天晴了。荣州山中一连多日细雨连绵,湿寒多雾,这日却偶逢初晴,日头暖人。
再次踏入荣州的地界,杜昭璃抬起眼望了望从云中走出来的太阳。这一次没有蒙眼束手,侍卫举着钦差的仪仗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她的身后一边跟着三个飞影卫,一边跟着六个飞骑营侍卫,一共十个人,仍旧“轻车简行”。杜昭璃往前方看去,正看到一个眼熟之人带着几个人匆匆而来,二人对视,那人差点没忍住,“同——”
“不对,咳咳,钦差。”程砚低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十分正式道:“走马帮帮主程砚,奉宁安郡主之命,迎钦差入荣!”
说完,程砚比出一个“上”的手势,接着身后就走出几个走马帮的人,在她跟前放下了竹竿座。眼看钦差就要被西梁人抬走,飞骑营那边瞪大眼睛,急火火要跳出来阻拦。程砚的目光越过杜昭璃,看向她身后那个穿一身利索的玄绀直身官袍,脸上戴着半截银边覆面的人——那人飞快抬手制止了飞骑营侍卫,亲自扶着钦差上了竹竿座。
程砚与那人对上了眼,一眼认出,心中不禁想:此人穿官袍怎么这么装腔作势的!早知道我也带个什么面具遮一遮了,显得我这个帮主很随便似的。
余辛上下打量后白了她一眼,心想:大帮主如今还真有点帮主样了,结果还是那么随便,刚刚是不是还要叫钦差的字来着,这憨子。
程砚一愣,瞪起眼睛: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余辛眯着眼,一副随意模样:啊,那咋了。
双方都默契地维持着官方的身份,甚至一句招呼也没打。杜昭璃一眼看穿了她们,抿了抿嘴,此前颇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由程砚及走马帮的人引路,一行人走到了荣州第一关隘耳山关,只见另一个官袍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迎上来,掌中盘着的两个核桃往袖口里一揣,连连揖道:“哎呀,钦差大人,下官来迟了,罪该万死啊!”
朱明理万万没想到,宁府居然先派了人在他前头!他也叫人抬了竹竿来,看看钦差,又看看程砚。杜昭璃欠身道:“朱大人一路劳苦,不必多礼。”朱明理这才心安理得乘上了自家侍卫的竹竿座,晃晃悠悠跟着钦差前行。
走马帮的脚程飞快,大衡的侍卫们也不遑多让,追着钦差身后,越走越快。这日申时中,一行人便到了宁府的山脚下。宁府的大门敞开着,大门前有几人已经等在了那里——端坐于轮椅的家主宁问天,推着她的是宁府老三宁湛月;川盘山的矿主秦如栩,身旁扶着她的是川盘山的女总头;最中间宁安郡主披着纯白的毛皮斗篷,站得笔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了那个从竹竿座上下来的、身披绣着金纹凤凰玄色披风的板正女官,从老远瞧见就高高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各位,久等了。”杜昭璃礼仪周正,稍稍低头示意。再抬头时,她的视线只与阿迟简单一触,便快速收了回来,直视前方,只有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