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完这一切,宁向舟已经心中有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丑夜既过,黎明将来。


    三月廿六,宁府。阿迟一大早就下了山,带着宁府的小医师和几个宁府孩子一起,在给因为一路疾行受了伤的矿工和走马帮众疗伤。昨夜家主亲口承认了秦氏真相,三位川盘山总头在一阵沉默后接连表态,矿主秦如栩特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次,在外的四百余人便安心在山脚下扎了营。


    接下来就是川盘山怎么办。


    若主动出击便是落人口实,何况川盘山大都还是矿工,是受煽动的自己人。宁问天和阿迟都不希望打仗。年长的黑脸总头最后提了一个办法,道:“我们先派人回去散布消息,说是一起支持宁安郡主,左右崔平生们只煽动说家主没资格,却没办法否认郡主。”


    “不如总头直接带我去一趟?”阿迟主动道。她如今已经有了不少“自己人”,底气更足,更不要说杜昭璃派来的飞影卫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她越来越能看清方向了——平定荣州内乱,请钦差再次入荣,这一次必会与上一次不同。


    宁问天看穿了阿迟的迫不及待。她仔细想了想,道:“郡主可以去,但要在总头带人探明川盘山情况之后……”


    “娘!郡主!”程砚突然急匆匆跑了上来,手中捏着一只传蝶,气喘吁吁道:“也许你们不用特地去川盘山了!”


    走马帮的人在宁府外面网到了川盘山飞来的传蝶,立刻转交给了程砚。程砚还觉得纳闷。打开一看,揉揉眼,又来回看了几遍,这才飞快跑上中殿来。她认得宁不微的笔迹,小小的字,又很啰嗦地写了一堆挤在一起,生怕别人错过了半句消息。她先说自己和唐景凌很安全,有二姐保护;说崔叔昨夜死了,但还没公开,二姐夜里带人奇袭,抓了崔叔手下主战的堂主;说二姐策反两个矿工把头,分兵三路,一上午已拿下了川盘山大半;说一个矿工都没死,二姐保护了大家都活着!最后说是……迎接宁安郡主回归。


    程砚读到“崔叔昨夜死了”时一顿,声音越来越小。阿迟想到了那个在家宴上哭到失态的老将,分明前几日还在发动兵变……


    年长的黑脸总头看完一遍,倒吸一口冷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问天。另一个男总头憋不住了,“原来家主早就做了这种打算,是不是?”


    阿迟有些困惑,看了看家主。这关家主什么事?


    “宁向舟本就是家主疼爱的养女!”男总头激动道:“怕不是家主送去崔平生身边的暗线,故作支持姿态,就等着在关键时刻拿下崔平生?这信上不敢写,但恐怕崔平生就是被宁向舟亲手杀了吧!家主啊家主,你到底……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面不约而同的审视目光,就像是……默认了一切,让三个总头更觉忌惮。可是阿迟不相信。她觉得宁向舟应该是真的脱离了家主啊……川盘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她急切地看向家主,想要为家主解释,未及张口,只见家主对她微微摇头。家主甚至连念珠都没有停手,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指责。


    不管川盘山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最终结果既然是宁向舟站出来主导一切,她宁问天又如何能脱了干系?恐怕阿舟被逼到了不这么做不行的地步。如今阿舟赢了,几个总头就算怀疑是自己指使阿舟杀崔平生,好在结果是好的;若阿舟输了,再背上杀崔平生的骂名,那才真是会被千夫所指,再也说不清了。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宁问天抬眼,定定看着阿迟,微微笑了。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阿迟的手背。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将荣州往郡主的身上推啊。或许自己也该将未来,还给孩子们了。


    这日下午,又有一个人意外到访宁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绯色官服,让几个人拿竹竿抬着,竹竿上下晃动的幅度太大,像是马上就要折断一般,让人看着都觉危险——偏偏还就一路晃上了宁府,在众目睽睽下,款步走入了中殿。


    几个总头不认得他,面面相觑。


    宁问天示意给他请了座。


    “家主啊。久疏问候啦。”荣州州牧朱明理喝了一口茶水,慢慢捋了捋胡子,哪里还是半个月前花玉白面前不知所措、大汗淋漓的模样?他看了看旁边的阿迟,竟然和家主同坐主位,心中便明白了,他欠了欠身,“这位便是宁安郡主了罢。哈哈,幸会幸会。本官,荣州州牧,朱明理。”


    出了西京后阿迟好久没听过这等抑扬顿挫的官腔了,杜昭璃应该算是个大官然而从不这么说话。她头皮发麻,也跟着家主打招呼道:“见过朱大人。”


    这荣州州牧朱明理,正是在前两日趁着荣州内乱、荣州人无暇顾及他,亲自带人去拜会了钦差;钦差就在宁荣边界的军营中,倒是方便了他。见过钦差之后朱明理终于心中有了底。


    那做钦差的女官看似和他随意提起在宁州立碑事宜,却故意透露出他的儿子——如今的冬官侍郎朱哲——正在宁州督工;后明里暗里提示,如若此次为西梁立碑顺利,完工之时便是朱大人高升之日。至于如何才能让立碑顺利?女官微微提起嘴角,淡淡道:“劳烦朱大人回去趟荣州,给荣州真正掌权之人带个话即可。”


    朱明理美滋滋回味一阵,正听家主问道:“不知朱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朱明理在荣州战战兢兢经营这么些年,哪回不是绞尽脑汁在大夏和西梁中间周旋,十余年来从未接过如此顺遂之势,一开口笑得嘴巴都歪了:


    “哎呀,我大衡钦差不日便要亲临荣州与旧民相谈,说是让本官前来牵个线呐。”


    第172章 就位


    三月廿六当晚,年长的黑脸总头和年轻些的男总头便带着三百多名矿工一起,动身回川盘山了。宁向舟此前在川盘山全凭武力压制,那些留在川盘山被煽动的矿工们需要新的解释——宁问天只提了一嘴,阿迟便决定好了让人回去。


    矿主秦如栩和那位年轻些的女总头应宁安郡主之邀,暂时留在了宁府,作为川盘山的代表之人。


    至于走马帮的代表之人……程砚挠挠头,还怪不好意思的,指指自己:“我来成吗?”她在问走马帮跟随而来的帮众。要知道,大帮主从前可从没这般质疑过自己的合理身份。


    “帮主都不成,难道要让那石大江来吗?”宁瑞反应最快,在一旁随口揶揄。


    石大江和他所带的一行人已经被关押在宁府的地下石牢,跟着崔平生复仇的几个堂主也被宁向舟在川盘山抓了,走马帮剩下的人都是那夜跟着程砚和郡主一路跋涉到宁府的,他们看到了为郡主挺身而出的程砚,虽说还是年轻气盛,却也添了不少领袖范儿。


    “再说咱们这么多年叫帮主也叫习惯了啊。”


    一个帮众随口说,引得周围乐开了,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改口也来不及了。”


    “若说之前是乳臭未干,那现在也好歹‘干’了点吧。”


    程砚也不生气,咧着嘴嘿嘿笑。


    阿迟身边的那一队飞影卫怎么也不肯回去,飞影卫副领陶陆一听阿迟赶人,急了,低声连连道:“奉钦差之命,万万不敢中途离开!再说还要盯着他呢!”又瞥了一眼宁瑞。


    阿迟本来只想让他们好好护送杜昭璃过来荣州的,便看向另一侧:“要不,宁瑞你也回去吧?这样他们就能——”


    “郡主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宁瑞一听,马上想起了杜昭璃身边跟着的那恶鬼,他当初捅了余辛后亲手把她丢到乱葬岗的!她到底怎么从坟里爬了出来?!宁瑞越回想,一张脸越是煞白,连连摆手:“我也是奉钦差之命带路,可不敢这时候回去啊!”


    阿迟哭笑不得,杜昭璃难道是拿刀逼他们来的吗,怎么给人吓成这样,送都送不回去。罢了罢了。


    除此之外,宁春泽被家主派回川盘山,去接回唐景凌和宁不微。这是大衡钦差借着朱明理之口提前提出的唯一请求,可是就算杜昭璃不提,阿迟也打算把唐景凌她们接过来的……是啊,唐景凌还是大衡的重要官员。阿迟想着唐景凌的情况,提前备了许多舒骨香让宁春泽一并带去,告诉她宁不微知道怎么用,最后特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千万别着急。听不微的。”


    荣州备战时期一直躲在宁府地下隐谷的孩子们重新回了后院练武。宁府外围的机关也让程砚带人撤了小半。一切都似乎井井有条。宁问天驱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房门一关,便听得身后的女声:“今晚回来得真早啊。”


    宁问天转身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笃定道:“你又偷溜出去了。”


    那女子惊道:“怎么发现的?你这儿也没装引铃啊?”


    当时川盘山被围,宁问天带着秦玉箫一同回撤宁府,她们长得太像,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宁问天本是要将人藏在宁府孩子们所在的地下隐谷,秦玉箫却撇着嘴说这不是待客之道,那种紧急情况下,宁问天竟犹豫了,最后决定将人请进她的房间,但“不许露面”。可是她忘了,秦玉箫从小就不是个能闲下来的姑娘。她可是幼时便破了自己星连引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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