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宁问天撤退得急,曾让宁春泽特地来找过她们。可是唐景凌昏迷不醒,不好移动也不能断药,宁不微抱着仅剩的一丝希望,不愿折腾她更不愿丢下她,又知道情况紧急,不想拖家主后腿,便执意留在了川盘山。宁春泽本打算强行将二人带走,宁不微护着唐景凌急道:“大姐别担心,二姐一定会保护我的!”
宁春泽放了手。老二和小妹的关系亲,宁府上下都知道。何况……她越过宁不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唐景凌。是,如果她强行动手,只会让小妹更恨她。罢了。于是她回到了家主身边,只带着秦玉箫。
三月廿二还相安无事,宁不微仍旧像往常一样为唐景凌换药、点舒骨香,只是觉得到处空空荡荡,矿工们都不知去哪里了。
三月廿三一早,崔平生、宁向舟带人整个占领了川盘山。各处搜人时,堂主石大江将她们所在的房间门一脚踹开,正看到床上躺着的唐景凌,想到当初围山他们被摆了一道,恨得牙痒,拎着刀就走了过来。宁不微尖叫一声,张开胳膊上前,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护住,“不!她已经,她已经这样了……不要!你再靠近一步,我二姐会杀了你!”
“你二姐?哦……宁向舟?我呸,她不过也是崔将军的一条狗!”石大江狠狠啐了一口,看起来更恨了。自从宁向舟来了,走马帮的二把手就不是他了!凭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
石大江又眼珠一转,不如先把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砍了,再将这个大喊大叫的拎到宁向舟面前砍了吧!
他刚一动手要抓宁不微,宁不微打了个滚就躲了过去。还挺难抓?他被勾起兴趣。宁不微一下子找到了窍门,她一边到处躲闪还故意哭喊吸引石大江的注意,一边悄无声息地将石大江带离了唐景凌所在的石屋。等到石大江反应过来,气恼万分,准备冲进去将里面的人砍成肉泥,突然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膝盖窝,他左腿一软,突然跪了下去。
那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再敢靠近我小妹一步,我拧掉你脑袋。滚!”
石大江气喘如牛,暗自想着绝不能这么算了!他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跑了。
宁向舟转过身来,只见宁不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扬起一个笑脸,“谢谢二姐!”
宁向舟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宁不微向来擅长装哭,她却总是看不得她的眼泪,下意识伸手去抹,却被宁不微一扭头躲开了。宁不微自己随手抹了抹。“我,我先回去了!”
小妹对她有隔阂了。若是过去,定要缠上她一缠的。宁向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看那间石屋。她知道唐景凌躺在里面。她只是……不愿进去。
但她猜测心胸狭隘的石大江不会善罢甘休。
三月廿四,一切正常。宁向舟一整日都没怎么见到石大江。
待到三月廿五傍晚时分,一个男子趁夜来到了这间石屋。一模一样的踹门而入,宁向舟听到了小妹的尖叫声。夜色太深,映在窗上那人影正举起一把刀。宁向舟迅速从对侧房顶跳下,一个用力,长柄大刀直插入窗中间隙!那黑影毫无防备,正下意识要向后跳,两脚踝却被床底下的宁不微死死抱住,一时间动弹不得,那柄重刀力道十足,斩断了他反挡的半根手指之后,直冲他脖颈,他已来不及再做动作。
宁向舟破门而入,正看到一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停在窗边,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无法瞑目。
那不是石大江。
是被石大江临走前故意告知了那个该死的唐景凌躺在这里的,崔平生。
第171章 平乱
宁向舟在那间石屋里站了半夜,一直没有看榻上躺着的人。而宁不微久久没有从她怀中抬起头。
宁不微是吓坏了。她不是没见过二姐杀人,但是刚刚还对着唐景凌举起刀的人,脑袋突然就在她眼前掉下来,滚到一边,她定睛一看,竟是崔叔!!她吓得从床底下爬出来,用力将那具往外喷血的身体往后一推,手上沾了血都毫无自知,下意识地往外跑,却撞在了宁向舟的怀中。她熟悉这个柔软又安全的怀抱,一头扎进去,双臂紧紧环着,不肯松手。
宁不微从小和宁向舟这个二姐最是亲近。大姐宁春泽很温和,可宁不微总有点怕她,看着大姐闭着的眼睛一弯,她心中就发毛,此前做的一堆不管错没错的事全给老实交代了;三姐宁湛月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总是躲在房间里做机关,而程念之最喜欢围着三姐转,宁不微瞧得清楚,她才不会和好金兰抢姐姐;四哥宁瑞是几个姐妹里唯一的男子,但实在不太像个兄长的样子,常和她拼心眼,还故意拉她垫背,像她一样一点亏也不吃,宁不微虽和他打打闹闹,也经常被他小心眼气得直嚷嚷不想和他玩了。
只有二姐宁向舟,笑得豪爽,性子直来直去,半点隐藏不来。同时又最好说话,最能和她嘻嘻哈哈,对她特别宽容,总护着她,开玩笑地叫她“我家的小鼠”。宁向舟和宁春泽因为不合打个天翻地覆的那次,把宁不微急得团团转,她眼看家主不出手,程念之还要把她拉走,她却找准时机溜出去站在二人中间,颤着声音尖叫一声“别打了!”还真让两个人住了手。宁向舟收了刀,从场中间把她拎走,满是怜爱地刮她鼻子道:“只是切磋,瞧把你吓的。”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和大姐打了,你们太吓人了,打坏了怎么办。”宁不微装哭。
宁向舟认真想了半晌,最后叹气:“嗯,答应你。”然后宁向舟真的没和宁春泽再大打出手过,仿佛就真的是为了完成这个承诺。
宁不微尤其喜欢她的二姐。就算二姐和大姐打成那样,后来又和唐景凌打得惨烈,她都还能宽慰自己,已经过去了,不会再糟了,二姐有她自己的打算……可是如今,唐景凌昏迷不醒,崔叔人头落地,她抱着二姐不敢撒手,她害怕当下死寂的一切,更怕二姐再次头也不回地选择了另外的路。
宁向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看染血的大刀,再看着地上独眼的头颅,很长时间无法接受——她刚刚杀掉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石大江,而是复仇派的领头人、其势如日中天的崔平生。不……她退后两步,不断摇头,她从未想杀他!
宁不微这时就像一个温软的小团子撞在她怀里,宁向舟渐渐意识到胸口的湿热是小妹源源不断的眼泪。不对……小妹哭的时候总是会很夸张地嚎啕,让人辨不出真假,如今却如此安静,小妹是真的吓坏了吧?她轻轻抚上了宁不微的后背。
“抱歉……”
她口中喃喃,却不知在对谁抱歉。宁向舟依旧不敢看那个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唐景凌,眼睛难以聚焦,脑中一片模糊。崔平生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师傅,他向来看重她、主动培养她,可是为什么崔叔也想伤害小妹、伤害唐景凌?不是说好保护西梁人吗?为什么……这不对……
可是不管她再如何混乱,现在的结果是崔平生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她的刀下。
“二姐为什么要道歉呢?”她听到怀中的软团子发出闷闷的哽咽声音,“二姐一直在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啊……可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家主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好害怕你也变成阿澄那样……我该怎么办?”
宁向舟心中一颤。明明身处危险的一直是小妹……还有昏迷的唐景凌,她们两个现在连独自撤离川盘山的能力都没有。自己到底是在保护小妹,还是将她更加推向危险?宁向舟几乎可以想象,崔平生手下几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堂主一直蠢蠢欲动,一旦发现是自己杀了崔叔,必定应声而起,等到那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是杀错了人。但若她因此坐以待毙,之后谁又能保护小妹?她太清楚,败者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不,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她要主动出击。宁向舟握了握拳,目标终于从所未有的清晰——既然已经选择了保护小妹,那就只能保护到底了。她想不明白许多事,但终归最擅长守护了。她本就该守护的。
宁向舟突然扶着宁不微的肩膀,看着她湿润的小脸,手抬了抬,却犹豫地又放了下来。
“小妹,帮我个忙。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尸体,你先想法子藏一藏。藏过明日上午就好。”
“……你要去哪里,二姐?”宁不微一把拉住她,焦急地问。
“我会保护你……你们。”
宁向舟没有正面回答,宁不微却听到她声音中的柔和、坚定,像是过去那个飒爽的二姐又回来了。宁向舟头一次视线主动越过宁不微的肩头,没再回避,盯了一会儿唐景凌苍白的脸。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手中能用的兵力。崔平生核心战力是剩下的三个堂主及其部下百人,其余不管是矿工还是走马帮众更多是被谣言煽动、被局势裹挟;她曾在后山接触过矿山两个主要把头,知道他们对“家主卖荣”的说辞和自己一样犹疑,总头们追着家主走了,当下保护矿山和矿工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这和主战派并不算完全相容。如果从众的“众”被瓦解,想必大部分人就该去寻找新的“众”了——她打算重新制造这样一个“众”。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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