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师终于想起来:“啊,还有不少!我这就去拿!”
秦如栩体内的毒仍旧是老样子,深入体内,但因为此前阿莲一直帮她调养,也并未扩散激发,但气血与心力耗损过重,给她的身体带来了太大负担——这简直是阿迟太过熟悉的病状。阿迟几乎想也不想,轻轻放下秦如栩的手腕后,一边从针囊里捻出银针,一边又对着程砚说了几味药方,印象中这些宁府的药堂都有,给秦如栩用足够了。
等到她忙了半个时辰终于稍稍空闲,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陌生面孔,这些人像是怕惊扰她一般一直沉默地伫立在旁,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对了,真相……
没等阿迟开口,最年长的那个总头嘴唇颤抖着,试探问道:“矿主……还能醒来吗?”
阿迟奇怪道:“矿主只是身体负担过重,气力不支,怎会不能醒来?各位放心,给我些时间。”她看到总头身后有矿工近乎喜极而泣;像是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刻。她还是擅长救人啊。阿迟不禁想。她小心握了握秦如栩的手,低声自语:矿主,我知道你撑了好久,谢谢你这样坚强。
宁问天一直没有去后堂,那里已经挤了太多人。等到看到三个总头纷纷坐回位置,她知道也许这件事终于快要尘埃落定了。只听三人接连开口:
“家主,秦矿主看来不多时就能醒来了。我想她会亲口告诉所有人真相。”
“我们几个,还有这些走马帮的、川盘山的矿工们,大家会亲眼见证一切。”
“我叫两个人下山去送信,让大家再稍作等待。如今再关中殿门,恐怕不管用了吧?”
……如今换他们来威胁她了。宁问天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如今关门无用,宁府外都是矿工,而宁府虽然是坚固的堡垒,她却绝不可能对平民矿工下手。
宁安郡主正在被西梁人看到和信任;宁安郡主带来的一切,正不知不觉扭转着局面;谁又能想到,就在三个月前,宁安还会被郡主的身份压得吐血晕厥呢。
宁安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得那么远了。温锦,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第170章 转折
荣州,宁府。当晚,舒骨香点到第三根时,秦如栩醒来了。
阿迟一直守在她身边,收银针时小心翼翼的。提前煎好的汤药,阿迟一勺一勺仔细喂下,动作熟练耐心。汤药喝完,秦如栩慢慢有些精神,环顾四周,又看着阿迟,动了动嘴唇,喉咙里急切地扯出一个嘶哑的“家”来。
一直偷偷在远处守着的女矿工小跑出去。
“嘘,矿主别急。家主她们都在外面。放心,没有打起来。你准备好见她们了吗?”
没等秦如栩应答,只听外面已经有脚步声接近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川盘山来的人根本没一个人能坐得住,已经纷纷出现在后堂,只是都很谨慎地远远站着看,好像秦如栩是什么易碎之物,靠近就会碰坏了。
那个年纪最长的黑脸总头已经快步走进来。他是老矿主的得意弟子,跟了老矿主二十余年,一直把秦如栩当妹妹看待,发誓一辈子守着秦家的川盘山。他紧紧握着秦如栩的手,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问天仍端坐中殿,捻着念珠。宁春泽和宁湛月站在她的身后。听说矿主醒来,程砚和走马帮的几个人也纷纷去后堂凑热闹,宁问天放任走马帮的帮众进去,却独独叫住程砚,摇摇头,“砚儿,你留下。”程砚便乖乖走到家主身边,低下头给她娘摸了摸脑袋,什么也没问。
而后堂全靠阿迟镇场: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违逆“救活了秦矿主的医师”。提问的规矩也很简单:“只能简单问询”、“不许情绪激动”、“只问最重要的,不要浪费时间”、“不可强求她讲话,矿主只需点头或摇头”。
黑脸总头便先开口了:“矿主,是家主故意挟持了你么?”
这便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盯着秦如栩的方向——只见秦如栩摇了摇头。
“怎么会?!”另一个男总头急道:“矿主不必顾虑家主淫威,如今郡主也在这里,大家都在,你不用怕,更不用假装!”
阿迟抬眼看过去。男总头自知违了规矩,闭上了嘴。
阿迟想了想,帮他重新组织道:“矿主的确不必顾虑家主,她人也不在这儿。所以,矿主是自愿同家主来宁府,对吗?”
秦如栩点点头。这个关键问题算是确认过两遍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啊,矿主?”女总头不解道:“崔将军都告诉大家了……秦氏宗家正是毒害老矿主的罪魁祸首、也是西梁的叛徒!家主是宗家之后,身份实在谈不上干净,家主没有辩解,不就是承认了吗?矿主又为何会……”
这也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问题。阿迟正要拦,秦如栩却摇摇头,涨红了脸也拼命要从嗓子中挤出来几个字。
“做、的……”喉咙痛得如同被灼烧,秦如栩喘了几口,努力说完,“更、重要。”
说完她便捂着喉咙,艰难地吞咽着,再说不出什么来。阿迟连忙帮她顺了顺胸口,“好了,让矿主歇息歇息,不能再问了!”
“可是……”
“矿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迟打断道。她突然很能理解秦如栩想要表达的。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再怎么表明立场才算清楚呢?
“——做的更重要,不就是说身份没那么重要吗?家主是叛国了还是投毒了?不管家主是谁的后人,西梁孤儿是不是她捡回家养大的?西梁人是不是她聚起来的?西梁的山石是不是她保护下来的?家主可曾亏欠任何人?十多年做了这么多,如今就因为一个‘不干净的身份’,便成为一个再也不能被原谅的罪人,一切所为便全部都要被抹除吗?”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阿迟自己先愣住了。心跳砰砰撞击胸膛的声音好大。她有多久没有说得这般顺畅、甚至酣畅淋漓?从前她不敢说啊。因为那个人是个身份最不正确的人。也许荣州还有很多身份不正确的西梁人。明明她们所有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为什么必须是身份干净的受害者才有资格站出来反抗一切?
川盘山一众人沉默了。他们看着秦如栩——那个被毒哑十余年、活得最苦的人——在阿迟身边点头。他们看着郡主——那个亲历宁州屠杀、西梁最后的血脉——在为他们认为没资格的家主说话。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悄悄离开了后堂。
最后,那个年长的黑脸总头望着秦如栩,沉声道:“矿主……好好休息。我知道该怎么做。”
后堂的人纷纷出去之后,程砚才从另一个门绕了进来。阿迟这才从她口中得知了家主的遭遇。
“川盘山本就忠于栩姐一家,栩姐虽支持娘,却不便说话,娘认为在众人被煽动的情况下很难翻盘,便决定退守宁府从长计议。可是崔平生围山太快,是栩姐亲自带了刀递过来,要娘故意挟持她,借着川盘山的人不会伤害矿主,才能出来。结果栩姐却因为一路太过劳累,发了病……”
程砚说着,担忧地看了看秦如栩。阿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如栩点点头,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砚的手背,示意不必担心。程砚又继续说:
“不过好在,这群川盘山的总头带领的矿工并非崔平生的人。他们只是·因为担心秦矿主而自发行动,带人一路追到了宁府,和娘她们前后脚到,也没有强行攻上山来。娘说,崔平生大概寄希望于这群人进攻宁府,等到宁府反击平民矿工后,娘作为家主自然再无资格立足,刚好顺他的意。”
阿迟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崔平生他们还在川盘山?”
“我听娘说,他们大概正趁着总头带着矿工追出来,直接先占领川盘山。”
“念之!”阿迟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程砚的手腕,“家主这次撤回宁府,身边的人都跟着撤回来了吗?”
“咦?应该都撤回来了吧?不就是泽姐,听娘说还有她的妹妹……”
“不对……等等……”阿迟来不及关注那个“她的妹妹”,呼吸陡然急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微,不微有回来吗?唐景凌呢?”
程砚瞪着眼睛:“她们怎么会在川盘山!什么时候?!我就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不微!!!唐景凌是……阴暗鬼的那个上司吧?阴暗鬼说她很厉害,应该能保护好不微吧?不过她们俩怎么凑在一起的?”
阿迟呼吸一颤。啊……对了,程砚当时和余辛一同被派出去送手令,一回来就又跟着她和杜昭璃去了灵州,不知道宁不微和唐景凌在川盘山的事……
念之她不知道,现在的唐景凌已经保护不了宁不微了啊……
阿迟又扭头看向秦如栩,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矿主,她们二人……”
秦如栩缓缓地摇摇头。
宁不微和唐景凌没有跟着家主回来。
而此时的川盘山,也早已不是她们离开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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