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盘山地下矿洞,宁问天听了流言,听说了川盘山再次被围,她晾着几个矿山总头,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而第一时间带人后撤到主矿洞中。一直沉默跟在宁问天身后的宁春泽蠢蠢欲动。


    “家主,我去去就回。”


    宁春泽说着,手腕轻轻一抖,一根手掌长、带着细勾的钢刺便握在手中,刚一转身,只听宁问天道:“阿泽。”


    宁春泽停了脚步。


    “现在任何对面的人突然死了,都会成为我的新罪证。”


    宁春泽不多话,只听宁问天说。


    “既然他们都在说大衡退了兵,说明钦差至少履行了承诺。我想郡主她们应是安全。但现在钦差做得越多,越会成为我的把柄。杀人已无法解决任何事。我的身份被公开,也无法应他们所求请出郡主,解释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我们应先回宁府,再做打算。”


    宁问天说得越是冷静,宁春泽手中钢刺握得越紧。她一路陪伴宁问天走到今天,见证了西梁人在荣州从无到有的一切,手上沾满了鲜血,从未退缩。但她心中明白,家主此时露面,会成为众矢之的——流言之强,她分明就亲身体会过,当初灵州的“冤魂索命”不就是这样吗……


    宁春泽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时,她低声说:“方才我查探过,川盘山后方带队的是二妹,或许……”


    宁问天摇摇头,“不,走前面。阿泽,将我们的人带出来,我的妹妹,还有不微和她守着的那个……就靠你了。去吧。”


    主矿洞旧道可通山前,虽有崔平生,却道路众多,四通八达。而且宁问天觉得,此刻不是和阿舟讲情分的好时候——宁向舟自从宁州一战后,始终没有回到她身边,恐怕仍在犹豫罢。这个孩子性直刚强,向来很有坚持,这时逼她,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宁春泽离开之后,宁问天再继续向前,她抬起头,看着在主矿洞中“偶遇”的女子,笑了笑。她就是来找她的。她也刚好就在这里。


    宁问天问她。


    “那么,你相信我吗?如栩。”


    秦如栩从主矿洞的一侧走出来,安静地站在那儿,她的身边此刻别无他人,正与宁问天——秦氏宗家的嫡女秦玉笙——对视着。秦如栩第一时间听到了外面那些流言,而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了。这个秦氏分家被毒哑的、最后的活人,她缓缓抬起的手中亮出了一把刀。


    荣州这夜,细雨绵密,雨雾合山。


    矿山几个总头终于发现他们是被家主拖延了,纷纷出去集结了自己手下的各个把头;崔平生与宁向舟一前一后夹击川盘山,合围圈已经越来越小。至此为止家主一次也没有露面,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反倒是落荒而逃了,于是越来越多的矿工开始倒向崔平生,声势浩大地要家主“给个说法”。


    秦玉箫抓着火把,跟着宁春泽匆匆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进入这般狭小的矿洞,不得不弯下腰。她一路小跑,潮湿的土腥气与腐木的味道让她感到胸闷气短,却不敢停下,她总觉得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前方越来越黑的地方……不……


    矿洞深处宁问天缓缓抬起眼睛,头顶上方只见被熏得黢黑的矿顶,再看不见蓝天。


    郡主啊。该回来了。


    第168章 回援


    三月廿二当晚戌时,阿迟绷着脸坐在马车里,马不停蹄向荣州进发。就在不久前她的身边坐着的还是杜昭璃,如今对面只剩了一脸紧张的程砚,此人捏着重新回到自己拇指上的机关扳指——余辛特地在她们出发前还给她的,“大帮主,这小玩意我玩腻了,还你喽。”


    在灵州府衙时,杜昭璃和杨子源一唱一和的,拿着地图深思熟虑地给她们快速规划好了路线:“想必来路已不安全,万不可原路返回;不如从灵州正南先切入宁州,沿着宁荣边界一路往南,再寻找机会进入荣州,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杨子源点头,接道:“我正有此意。宁荣边界也都是我的部下,可以掩护你们一路。诶,既是钦差关照,我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出发。”


    阿迟放在腿上的手不由捏了起来。听了自己要她留下的决定之后,杜昭璃还真的乖乖地没有跟来,甚至没有道别,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是自己坚持推开她的。阿迟一面感到欣慰,因为终于将杜昭璃推离了不属于她的险境;一面又别扭地感到有些落寞,阿迟不禁自嘲,她们是不是站在一起太久、让自己太习惯了?可仔细想想,从宁州相遇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那么依赖她了?阿迟猛地摇摇头,不,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子艰难转动,崔平生突然兵变,家主因为身份的真相而被围攻,阿迟想,这不就像是当初身份暴露跟她踏入荣州、九死一生的杜昭璃吗?如果是杜昭璃,她会怎么做?


    对了……云山小栈她们被追杀后,杜昭璃用假死计策诱导,最后兵分两路,北上川盘山……那时她只有想法子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和谈、保住大衡与旧西梁的新可能。


    “念之。”阿迟想着想着,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宁府自立。”


    “郡主不是要赶去支持娘吗?”程砚急道:“我们不是都猜川盘山很可能有一战,娘的处境危险……”


    “假如家主已经在川盘山被困,我若再去,不就是把自己送给崔平生吗?”


    “但是……但是你是郡主啊!你是唯一最有资格带领西梁人的人!郡主振臂一呼,自然一呼百应、就能救下娘——”


    “……念之,听我说!”阿迟握住了她的手,努力压着她的激动,“你是走马帮的帮主,你振臂一呼,走马帮就都会听你的吗?”


    程砚涨红了脸,无从反驳,只有呼吸越发急促。


    名义帮主,名义郡主,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看似受人恭维礼让,可手头没有力量,虚名便只是假象。


    程砚十分懊恼。崔叔最初带走一大半走马帮的帮众和娘分道扬镳时,她就应该看清的——她可以作为帮主被尊重,关键时刻却不会被帮众坚定选择。她自认根在宁府,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走马帮,只因是家主的女儿,便理所应当享受着宠爱。


    如果这样,那娘怎么办……程砚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还以为终于成为娘信赖的左膀右臂了。


    察觉到程砚心绪不宁,阿迟想了想,“川盘山不是还有秦矿主吗?至少她会支持家主吧?”


    “我不知道……”程砚犹豫。自从亲眼目睹景冲杀妻,再加上此时崔叔兵变,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此刻竟无端怀念起那个看人毒辣的阴暗鬼。她来回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一路无话。马车继续向前。


    灵州府衙内,眼看杨子源差人送走了阿迟与程砚,阿迟更是连头也没回,只留下了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杜昭璃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几乎屏住呼吸——她再一次放阿迟离开了。


    心情复杂。她知道阿迟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毕竟大衡钦差的任何动作在如今的荣州都会被宣称为家主勾结新朝的铁证,阿迟越来越像个肩负未来的西梁郡主了;反倒是自己,竟第一次未经思考就冒出一句“一同去”,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发自内心地相信只要她们在一起、就能够解决问题。


    自己有点失控了。这很危险。杜昭璃下意识想。


    可这反倒又成为她的动力。她马上转变思路,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困在深宫、只能依附于人的皇后了。


    “余辛?”


    “啊,是?”


    这位向来警觉的飞影卫副领一直跟在她身后,竟十分难得地在走神。


    “备马,去宁州。”


    “……钦差你能骑马?”余辛不小心多嘴,不由上下打量杜昭璃这副柔弱身板,她可不敢冒险!


    杜昭璃瞥了她一眼,淡道:“你不是很擅长带人骑马么?”


    “……”余辛咽了咽口水,突然就想起此前同乘一匹马时、坐在前头很不老实来回晃的大帮主。敏锐如她,竟一时难以分辨钦差在揶揄她还是认真的。


    “时间紧急,这样最快。等进了宁州,便能走官道,再换马车便是。”


    余辛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是要去……宁州府衙?”


    杜昭璃点头。“今日是我入荣州前与飞影卫约定的最后一日,既然他们没有出现在灵州,说明你托人送回去的手令起了作用,想必此刻还留在府衙待命。唐景凌留下的精锐,放着可惜。走吧,我与杨将军打个招呼。”顺便取一要物,杜昭璃已经盘算好了。


    后半夜时,二人同乘快马已率先奔过灵宁边界,钦差大印一出,宁州城门大开。也亏了宁州州牧韩维永为了迎接钦差重整宁州各处官驿,杜昭璃与余辛换了官驿的快马车,一路往府衙而去。


    又两个时辰,三月廿三,天蒙蒙亮时,阿迟乘的马车才来到灵宁边界。飞骑营守军早早在外等候交接,程砚左右听着外面年轻将领的声音耳熟,马车的窗户帘子一撩,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睛一瞪,刚要张口,只见那人对她挤眉弄眼地小幅度猛猛摇头,便赶紧放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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