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心情低沉的一整晚过去,程砚难得有些振奋,压低声音道:“郡主你猜我在边军里看到了谁?”
“……谁?”
没等程砚回答,只听外面“咚咚咚”地敲了敲窗边,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飞骑营校尉宁瑞,奉命护送二位!”
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阿迟想着,撩了帘子看了看。那男子面容俊秀,骑高头大马,身披银甲。见她露面,便冲她咧嘴一笑:“如有照顾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好熟悉的一张脸。宁瑞……?
程砚还自顾自兴奋着,小声对她言语:“我们宁府老四怎么混上校尉了?”
宁府老四?宁瑞……阿迟猛然想起来了。最初揭榜时迎她入宫的侍卫小哥,栖云行宫外京畿仁和郡巡尉,宁不微的四哥,宁瑞。
宁瑞一路保持着一副正经模样带队赶路,中途歇息时,尽管马车不停,却会放慢不少速度,赶马车的士兵轮换时,宁瑞便挥挥手,自己主动坐上前头一边赶马,一边偷偷她们搭起话来。
原来就是他在边境编了队往荣州里头到处探钦差的消息,自然也是他顶头上司杨子源的意思。他这个任务一直没做好,很是苦恼:“先是说钦差死于火海,再说是死于坠崖……后来说正在谈判。我的人最近又报告说,钦差失踪了。这钦差怕不是个能上天入地的神仙?”
看来钦差进了灵州的消息还没传给他。
程砚刚要开口,阿迟却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只反问道:“钦差先放在一边,荣州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只听到不少流言,奇怪,说什么家主不该当西梁人的领袖。那谁该当?啊,你们这次回去,该不会就是为了——”
程砚再也忍不了了:“宁瑞,崔叔和我娘开战,你站哪边?”
“啊?这,这……不是吧???哎哟。”宁瑞犹豫着,一个没留神松了一下缰,马车踩上了一个大坑,整个一歪。马车里二人皆是狠狠一颠。
程砚揉着身后恨恨道:“……行,我知道你的选择了。闭嘴赶路吧!”
“哎呀帮主老大,我这还没选呢!”
帮主老大?阿迟看了看程砚。
程砚抱着胳膊不说话。“犹豫便是有问题”,不是吗?她和阴暗鬼学会了!
当年程砚带走马帮从灵州离岩谷偷偷运回来的那些西梁孤儿,基本都留在了走马帮,只有宁瑞——那时还叫做余癸——被家主看中,成了宁府的老四,不过宁瑞一直和走马帮的人走得近,去参加武举之前是走马帮的堂主之一。最初还会管程砚叫恩人,后来程砚别扭,才改口叫的老大。两人年纪差不多,关系也不错,但总归……她只是个名义帮主。走马帮的堂主都是跟崔平生的。她早该想到了。
“我只有一个条件,宁瑞,你若还把我当老大,就做好你的校尉……别掺和荣州。”
宁瑞便不说话了,他紧握缰绳,默默赶马。
他不愿也不敢冒然选边站。在离岩谷生活这么久,他太知道自己人是怎么害自己人的,自己人动手便是比谁都厉害,因为最能戳到痛处……本以为荣州终于是个一团和气的新家,没想到又要重蹈覆辙吗。不,不……他不要选边站。当好校尉,他想,没错,他现在是大衡的飞骑营校尉。
三月廿四清晨,杜昭璃与余辛到了宁州府衙。她们一路持节走内部最快的官道,比阿迟在边界要快许多。不多时,陶陆带着六名飞影卫隐蔽地四散离开了;杜昭璃重新换上官服,正了官帽,披上了女帝御赐的披风,持节,在余辛及剩余四名飞影卫的护送下,一路向东,往荣宁边界赶去。
三月廿四傍晚,阿迟与程砚跳下护送的马车,两个人趁夜匆匆进入荣州,却在必经之路耳山关遭遇埋伏。崔平生为防止宁安郡主在他夺权之前过早出现,早在荣州边界处布了人,耳山关四周领头的正是走马帮堂主之一石大江。
“石大江!你们竟敢攻击郡主!走马帮的各位,你们好好看看!”程砚一手护着阿迟,快速触到扳指的机关,甩出钢丝将将击退一人,却见四周之人越围越多。“是我程念之亏待了你们?还是我娘亏待了你们?”
只听人群中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提灯照亮,有人窃窃私语,“等等,真的是程帮主”、“不对啊,不是说新朝军队偷偷潜入吗”、“那位就是宁安郡主?”
啧,乌合之众!石大江干脆放弃解释,指挥他堂中人,“是不是郡主,拿下了才能知道!上!”
程砚咬牙摸了摸手臂,还剩两支箭,一双眼睛快速扫去,人群中蠢蠢欲动的人还有五六个。就在她要出手时,突然被阿迟拽了一把,两个人往下一蹲,只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将那几个进攻之人掀翻在地。
石大江一看不对,嚷嚷道:“大家自己看看!还说不是新朝军队吗?走马帮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的——”
“奉宁堂主之命,保护郡主!保护帮主!”
“什么宁堂主,他早就、”
方才还骑着高头大马的银甲校尉穿着一身走马帮的衣服,匆匆上来拦了一拦,
“各位不要惊慌,不要惊慌,石堂主,这几个是我的人……”
“宁瑞?!”程砚一眼看清,惊讶道,“你怎么——”
宁瑞赶紧对她摆摆手。黑夜更深,众人看不清他面上苦涩,更不知他是被迫来此。这宁瑞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跟在了他的后头。走马帮里本就有不少离岩谷的孤儿,几乎都是和宁瑞一起在走马帮长大的。
“等等。袭击郡主,恐怕不能就这么走人吧?”
一个阿迟听起来熟悉的男声趁乱道。却不等宁瑞作答,阿迟看到那个人暗自稍一抬手,几个黑影就散了出去,很快,石大江那一支队伍的一共八人,都给抓了回来,还堵了嘴。
阿迟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唐景凌手下的陶陆!陶陆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混到宁瑞手下……她大感震惊,此时此刻却只能想到一个人,一个既有能力、又有法子的人,那人很乖地没跟来荣州,可却无处不在。嘴角无意识地勾起,原来哪怕我看似孤身一人,身后也还有你。
“大家不是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吗?就请各位随我们一同去宁府见证!”程砚一看这群人都是走马帮的人,却并不像石大江他们那么坚定想要抓人,反而很是动摇,立刻见缝插针。
宁瑞看了一眼身边的陶陆,带头应声。被捉的石大江一行人没有选择的权力。最后三十来人随着阿迟与程砚一同继续向东,一路上逐渐多了二十人,又多了三十人,原先零零散散的队伍越来越大,再也没有遇到袭击。
陶陆紧随宁瑞之后,心中铭记钦差叮嘱:“你们七人跟着此人引路,去护西梁郡主周全,切记只听命于郡主,只保护郡主,不插手西梁内部之事。如若发现此人不站在郡主那边,或耍滑头,你便就地擒住,格杀勿论。”
大衡钦差杜昭璃站在宁荣边界、边军驻扎的营地中。飞骑营校尉宁瑞是荣州人还是杨子源告诉她的,此人为打探消息,弄了不少走马帮的装扮,想必是很熟悉走马帮的人,正好让他去给乔装的飞影卫带路。她问杨子源拿到了飞骑营调遣令牌,代替宁瑞,亲自接管了宁州的飞骑营守军。她便是要在这距离荣州最近的地方静待时机。
阿迟,希望你还来得及,希望陶陆他们没有慢一步。杜昭璃想着,口上却对身后人道:
“原来余副领与宁校尉相识?他明显不愿前往荣州去带路,却看似很是惧怕你。”
余辛心中冷笑不已。什么宁校尉,分明是离岩谷最有心机的余癸!当年沈侠死后孤儿混战,余癸哭着求她不要杀他,却在她犹豫时反手一刀捅上她的侧腹,最后把她丢进了乱葬岗。余辛后来才知道,余癸和剩下的离岩谷孤儿当天就跟着荣州来的救援走了,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宁瑞……恐怕他认为她早就死了吧?
“他可是欠我一条命,又怎敢留下来。”余辛顿了顿,想起此前听到杜昭璃叮嘱陶陆的话,难得笑了笑:“不过钦差倒也没对他手下留情呢。”
杜昭璃久久没有说话。关系到阿迟的安危,她自是无法手下留情的。
她迎着晚风,拢了拢披风的领口,看向荣州的方向。
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了,阿迟。
第169章 立身
三月廿五傍晚,阿迟一行人抵达宁府所在的山脚下。远远看去,宁府大门紧闭,外面却围着不少人,正举着火把吵吵嚷嚷。
程砚停了脚步,示意大家停下,不由紧张起来:“什么情况?”
阿迟往后看了一眼宁瑞身边的陶陆,陶陆接到信号,手势隐蔽一动,瞬间两个黑影从不同方向飞了出去。
只听离得近、眼神好的几个走马帮众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带头的是不是川盘山的几个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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