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能盼得旧人归,便更会期待新生。


    原来秦玉箫被花玉白托付给了在西南边境的宁向舟护送,昼夜赶路,这日清晨刚到川盘山。她与家主长得太像,就连警戒所有人靠近家主的宁春泽也主动后退给她留了空,让姐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重逢。


    宁问天平静接受了秦玉箫带来的血淋淋的真相——秦氏宗家果真背叛了西梁。将秦玉箫送入大夏皇宫后宗家受了不少赏,她们的宗长父亲早已将自己视为大夏皇帝的亲家公,暗做勾连龌龊之事,包括十四年前偷偷为大夏军队引路荣州。后来西梁灭,宗家担心分家怀疑,便给大夏皇帝献计毒哑分家,独自飞黄腾达。


    秦玉箫拿出了一份互通密信,那上面盖着的秦家的宗长印已然褪色许多,而仍旧刺眼。那些密信不止一封,最近的便是十四年前的那封——秦氏不仅私通大夏军队、为其带路,还特地送上军械一批。条件便是战后让秦氏宗家“入西京”。


    因为杜昭璃曾将这个可能摆在眼前,宁问天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甚至此时此刻她对这个真相的第一反应是:玉箫恐怕吃了很多苦。她其实很想知道妹妹是怎么逃了出来、又是怎么过的这些年,她的妹妹却笑说:“那些日后再讲,好不好?”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一般,再忍不住地、自言自语地小声补充道:“姐姐,其实我心里头怨过你的。觉得凭什么是我被送走。”


    她的妹妹苦笑着坦白:“可是明明你腿脚不便,已经活得那么辛苦了。我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那小时候那样为难你的我,岂不是更坏了吗?”


    宁问天终于伸出手来,念珠挂到另一只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未想过她有一天能亲口、坦然提起令她愧疚的过去,只因为她的妹妹从来就很坦诚。


    她们太过沉浸于当下难得的重逢,就连退守到一侧警戒外围的宁春泽也没有注意到,熟练地通过地下矿区暗道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过来、躲在石阵之下偷听到了后半部分的石大江。


    第167章 兵变


    几日前花玉白将秦玉箫送到宁荣边界,托了在宁荣边境驻扎的宁向舟带队护送回来,队伍中便有石大江。他注意到秦玉箫若隐若现面纱下露出的眉眼着实有些像家主,便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借口留在川盘山中,偷偷探得了这个惊天消息。他听得心跳加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独自往北山崔平生所在之处快步而去。


    他要立功,对,分明他才是崔将军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挟持郡主失败了一次,他就成了走马帮的边缘位,同样打输了的宁向舟却依然被看重,凭什么?


    宁向舟仍率队留在川盘山外围,但一路都懒得搭理他,石大江越想越恨:她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她不也没完成崔将军的任务吗?石大江越跑越快。


    与九娘到川盘山和宁问天相见几乎同一时间,在川盘山以北驻守的崔平生截获了从灵州飞回来的夜鹰。北山哨点正守着从灵州方向的空道,比传蝶大了一圈的木鸟一来便给网下了。


    程砚的字崔平生一眼认出,这丫头从小就不好好练功、不少被他敲打,崔平生却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得出神,什么叫“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


    崔平生额上皱纹愈深,如同一道道无法填平的鸿沟。他知道馆主阿莲离开了荣州,若这样想……


    郡主与钦差,和阿莲在一起?她们如今全都,不在荣州?


    而真正让崔平生感到心潮澎湃的,还是下午石大江带来的“秦氏真相”,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最好的机会来了。


    川盘山的矿工最认秦氏分家,若知道是家主所在的秦氏宗家心狠手辣致人死地,必难信任家主;家主的身份不干净,在荣州当权的合法性一旦失效,便再难引领人心。就这么恰好,最有合法性的宁安郡主当下不在荣州;加上那纸条上娟秀字体的“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呵,也许家主真的和大衡谈出了些成果,让大衡军队不会攻击荣州,那么此时此刻便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战机只有一瞬,只要在郡主出现之前执掌荣州,未来郡主就算回来,也再也无法挽回大势,便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了!


    什么从长计议什么和谈,十四年来若非坚持着这份仇恨,他又如何苟活、如何立足呢!他甚至恶毒地想,正因家主是程良将军遗孀又是残疾,便天生容易换得同情,而他崔平生呢?将军不行动便只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忍辱偷生,家主又如何能懂?血债便是要血来偿,当年死了多少西梁人,如今新朝既然要收编荣州,便用多少人命来换,这才最是值得!只有这样荣州独立才最为稳固,西梁人也会齐齐向他!


    崔平生迅速召集走马帮跟随而来的三个堂主,石大江重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秦氏叛国与宗家毒哑分家的真相。


    三个堂主面面相觑:“这,这是……真的?!”


    “事情过去太久,石堂主说有证据,却拿不出来,到时候家主一口咬定是污蔑怎么办?”


    “那便叫家主出来对峙!”石大江心一横,“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还能作假?就叫她把她的妹妹交出来,当着矿工们的面,大伙一问便知。”


    见到其他堂主仍有犹豫,似乎不愿相信执掌荣州十余年的家主如今竟不配代表西梁人,崔平生抓起夜鹰,一把将其中纸条扯了出来,在几人眼前晃了晃。


    “各位瞧瞧这个。‘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她们谈成了。可到底谈成了什么,谁又知道?家主说是一直在谈,这么久过去却从未公布具体内容!她心虚什么?”


    两个堂主凑近确认过字条,沉默不语。崔平生顺势将字条狠狠往桌上一拍。


    “如若宁问天足够坦荡,又怎会偷偷放走钦差、还让郡主离开荣州一起涉险?这木鸟是从北边灵州飞来的,而我们的人就驻扎在去灵州的必经之路上,她们故意绕开了我们!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宁问天作为一家之主,不像最初建立宁府时的开诚布公,近年来确实愈发让人看不清她的行动。他们之所以跟着崔平生,也是因为崔将军心思明确,就是西梁人不能白死,他们应该复仇。三个堂主轮流看那张字条,心中越来越毛。


    很快,“秦氏宗家十四年前卖国,是毒哑秦矿主一家人的罪魁祸首;家主是宗家之后,准备再次出卖西梁对新朝俯首称臣”、“家主为讨好新朝、使新朝退兵,不惜陷宁安郡主于险境,不配做西梁人的领袖”的流言传遍了山北。


    紧接着,崔平生带走马帮众疾行半日到了川盘山,将流言快速散布到了矿工之中。一传十,十传百,川盘山这么大,总有几个人瞧见了和家主长得很像的那个女子走进了后山,消息互相印证,更觉得笃定无疑、满腔愤懑,半日之内,已传遍了矿山。


    “家主有卖荣州之嫌,不该独断荣州!”


    矿山的几个总头有老矿主的亲传徒弟,有秦如栩兄长的结拜兄弟,还有与秦如栩一同长大的青梅,他们在乎秦氏分家被毒哑的真相,但矿工们传言的他们也并未全信,更不信家主会置荣州于险境。他们只想问家主一句:“能否暂时请宁安郡主出来主持局面?”


    然后他们听说家主身体不适、卧床休息,请他们稍待。他们等了许久许久,再也没等到家主露面。


    另一边,崔平生亲自拦下了在川盘山外围徘徊的宁向舟。


    他们一北一西,有几日没见,石大江说宁老二早已回到了家主身边,崔平生不信——宁府的几个孩子里,宁向舟最与他脾性相投。他带过她一阵,别人都只知宁府战鬼相当能打,却不知她更喜欢与他切磋沙盘演阵,十六七岁就已是组织围猎的高手,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要做将军的。


    “向舟,你都听说了。”崔平生走近她。既然她还在外围,那就是没有回到家主那边。


    宁向舟踌躇不定。她不相信家主会卖了荣州,但家主的表现又实在有些可疑。她刚刚从内部探到了最重要的消息——郡主、钦差如今已都不在荣州;而走马帮探子回报,北边大衡军队暂时退了兵。


    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退兵?难道就像流言说的,用西梁最后的血脉吗?


    “家主放了最重要的钦差、还送走郡主,不知新朝接下来会有怎样举动。荣州输不起,我们不得不防。”她听到崔平生严肃地说,“来吧向舟,你我都只为西梁人而战,不是么?”


    “事情尚未明了,不该动家主。”宁向舟直白指出。


    “当然。”崔平生点头道:“我们怎么会对自己人刀兵相向?将家主软禁在川盘山就是了。”


    “……我带人从后山走。”


    他知道宁向舟或许不全相信他,但此刻自己的立场比家主可靠,只要宁向舟愿意防备家主便足够了。崔平生看着宁向舟带队往后去,盘算着时间。他们要更快才行。而且……不动家主?家主身有残疾,不便躲闪,若在乱军中不小心中了穿山连弩,也怪不到我老崔头上吧?为了荣州,为了西梁人,这是该有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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