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杜昭璃欲言又止。那荣州秦氏可能是叛徒,本就是她最初提出的可能,那时是为了避免和谈陷入僵局,让双方转移注意力。她万没有想到家主竟然就是荣州秦氏之后?那个崔将军……又是怎么拿到的这个真相?


    “……我要回去。念之,我们回去。”


    阿迟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如果崔平生起兵是号称家主没有资格,那就只有她这个西梁郡主最有资格了,她必须要及时赶回去站在家主那边。


    “好!”程砚早已站了起来。


    “我也一同去。”杜昭璃说。


    “……不。”阿迟摇了摇头。她头一次感到那么不确定,但还是咬牙说出了她的决定。“这是荣州的内乱。也许……也许你应该在这里等待……某个真相,钦差。”


    她撇过头去没看杜昭璃,杜昭璃却一直、一直在看着她。


    “……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阿迟听到杜昭璃说。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咽下了许多话,最后只剩了这二字的气音。


    第166章 归来


    荣州的雨后清晨,总带着些潮湿雾气。宁问天独自驱着轮椅,身影隐于川盘山的后山之中。


    三月廿二,这是郡主与钦差一行人离开荣州的第四日,如无意外,她们应该安全到了灵州罢。宁问天望着石阵,手指慢慢捻动着念珠。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日清晨上山了。这些石头让她平静。最早几年,宁问天常常能听到西梁亡魂的声音,它们呐喊、哭泣,叫嚣着绝不原谅,宁问天每每过来,都像是一次又一次经历那场战争,她强迫自己待在这里;后来渐渐地,亡魂们平和了一些,不再尖锐地嚎叫,好像习惯了宁问天为它们默默守灵;到了现在,它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满头白发的宁问天日渐苍老。


    快了……就快了。宁问天低声自言自语,不知在说给谁听。她拨动念珠的手指突然加快,那一簇褪了色的红缨被她紧紧捏在手心。


    十四年总归还是太久了。宁问天闭上眼睛,不愿承认,她竟然已经快想不起她的模样。


    宁问天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若是平常,她定会警醒——阿泽总会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边,阿泽不会允许旁人靠近她半步。


    所以当那一双手直接捂上了她的眼睛时,宁问天先是愣住了。能靠近她、甚至这般“逗弄”她的人,早已没有半个。


    “……猜猜,我是谁。”


    她听到那个人在她身后说。女子的声音她并没有很熟悉,却感到喉间渐渐发紧,张了张口,她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一刻宁问天仿佛重新变作了秦玉笙——秦氏宗家的长女,生得一张漂亮脸,却生来腿脚残疾,无法行走。小她两岁的妹妹与她有六七分像,而且身体康健、生性活泼,在秦家备受宠爱,是她们宗长父亲的掌上明珠。


    偏偏这个掌上明珠最爱黏着她,每日雷打不动来她的小院子里“姐姐姐姐”,殷勤地帮她捏捏腿,讲有趣的故事逗她笑。她冷淡应对,不为所动,妹妹却并不善罢甘休,甚至认真琢磨多日,就为了破她那个用来提醒有人到来的“星连引铃”,然后那一日竟真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彼时秦玉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引铃本就是为了提醒她别人的到来,被拆掉引铃就像是毫无征兆地被闯入边界。


    “……姐姐,你好聪明啊。”她的妹妹还煞有介事地拿着她的小铃铛仔细研究,“原来这一圈白色的,是叫这个铃铛在夜里也能发光吗?”


    秦玉笙数不清妹妹这样强行闯入她的生活有多少次了,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头一次对着妹妹大发脾气,言辞激烈地将人赶走。她驱着轮椅赶人,却卡到门槛,一不留神跌了下来,但是她胡乱地不停摆手,如同驱赶蚊蝇——她不要妹妹故作好心地来扶,要她快点滚!


    这叫她如何不忌恨呢。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仿佛生来就是用于取代她的、她完美无瑕的妹妹,不想显得可怜又卑微。十六岁的秦玉笙跪坐在地上,愣愣望着她设置的星连引铃的埋线,被整整齐齐画在地上,仿佛可以想象,妹妹趴在地上认真研究的模样。


    她何尝不知道妹妹的举止没有恶意,妹妹只是想靠近她,可是她却总也忍不住推开她,别过来,离我远些,我不需要你,更讨厌看到你。她心中只剩悲号。


    后来她的妹妹真的没有再来烦她。


    她的妹妹再也不会来烦她了。


    约是觉得院子里寂静了太久,秦玉笙尽管心中别扭,一日故作无意地对兄长提起近来为何不见她的妹妹。秦玉仁道:“你还不知道罢?二妹出嫁了。”


    “出嫁?”秦玉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兄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喃喃,“她才十四岁……”


    “女子出嫁,或早或晚的事。你不是最厌她吗?这下她走了,你清静了,不好吗?”秦玉仁一脸无所谓。


    “既是如此大事,为什么家里毫无动静?”


    秦玉仁一时语塞,“我也不知,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父亲不让问,说不定是家丑呢……你就当她死了吧。”


    胃部一阵绞痛。兄长说得没错,她最讨厌这个妹妹了,可是为什么如今妹妹早早出嫁,甚至兄长说就当她死了,自己会如此不适?


    家丑?他们把十四岁的女儿随便嫁到了不知道哪里去,竟还第一时间大言不惭说是因为她引起了家丑!就当她死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就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当她死了吗!连她这样不喜欢妹妹的人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点,为什么兄长和父亲却……妹妹不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吗?


    可是无论秦玉笙怎么旁敲侧击,都打听不到妹妹究竟嫁去了哪里。后来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父亲,只见父亲脸色阴沉,反来指责她:“若非你是个残废,没有用,又怎会轮到十四岁的你妹妹!”


    哈……原来是这样吗?她因为腿脚不便如此痛苦活着,反而成了她的错?


    所以……如果不是腿脚不好,被送走的就会是她?


    秦玉笙浑身僵硬,心情复杂。她该庆幸吗?她该……难过吗?


    只是后来她也没能逃脱,被家族联姻嫁到程家,认识了原本该是她的继女、却比她年长的程以初。她试着接近程以初,请她帮自己在外面探听妹妹的消息,程以初人好,十分尽心尽力,可每每回来都是叹息,“荣州的大小族我都查遍了,灵州、宁州我也想办法查了,没有这么个人。阿笙,她会不会改名了呢?她会不会……不在西梁了呢?”


    程以初从不提那个最差的可能,秦玉笙却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接受了,或许……她的妹妹真的死在哪里了。


    这样一个早就死掉的妹妹,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一天,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捂着她的眼,问“猜猜我是谁”呢?


    是一直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块打磨圆润的小小石头在回应她么?西梁未灭之前,她就偷偷为妹妹磨了一块石头,一直放在房内的暗处,只是后来也从未将它与后山石台上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宁问天不敢回头,甚至抬起手来,还仍不敢触摸捂着她眼睛的那双手。


    “猜猜我是谁?”


    她听到身后的那人十分耐心地重复道。那人俯下身子,唇靠着她的耳边。太久了,她已经识别不出妹妹的声音,可是那气音如同小蛇钻入了她的耳朵,继而如注入空气一般膨胀起来,堵住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终于,她听得那人忍不住轻声叫她。


    “——姐姐。”


    宁问天面上不显,心却随着这声称呼,不由战栗,张张口,艰难出声。


    “……玉箫……”


    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喉间沉睡多年,终于重新复苏。再次叫出时,竟欢喜得颤抖。


    “玉箫。”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拿开了。那个从十四岁起便销声匿迹的妹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肩膀,脑袋蹭在她的颈边,泫然欲泣道: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啊……她说的是,“回来”了。


    西梁人国破家亡已十四年。习惯了亡魂的日日萦绕,宁问天从未想过,她竟能失而复得,她竟还能捡回一个活人来。侧过头,她看着秦玉箫那张成熟的脸,几乎和幼时记忆中妹妹的脸重合。宁问天瞧得仔细,眼睛一眨不眨,秦玉箫扛不过,撇过头去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都一把年纪了,本以为心肠硬得很了,这下倒好……姐姐,别看啦……怪不好意思的……”


    ——活灵活现简直如十来岁时一模一样的秦玉箫。


    “姐姐,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但是真好,真好啊。你还活着。温姐姐没有骗我。”


    ——习惯性地蹲下来给她捏腿、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秦玉箫。


    忽然之间,宁问天觉得自己十余年来所坚守的一切——荣州、西梁、旧山河——都有了新的意义。她或许不必再执着于那些死去的人了;她分明就一直守着西梁人可以归来的家,她会迎来更多活着的西梁人,就像她又爱又恨的、她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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