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刚走入大堂,身后大门突然一关,两侧侍卫拦在门口,大有不打算放人的架势。


    大约是见杜昭璃毫无惊慌,阿迟心中也有些底气,高声道:“我陪……阿姐来瞧病,你们这是做什么?”


    女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搭话。却听内堂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冷笑声。


    “呵,你不就是神医吗。大衡的钦差又何时成了你阿姐?”


    阿迟悚然一惊,不由脊背发寒。那份寒意顺着她的后背很快蔓延到心口,她仿佛又被抛入冰库,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许久未见,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她仍本能地感知到,此人危险。


    若这便是莼儿胸有成竹的理由……


    那她更是无法平静下来了。阿迟咬咬牙,正要继续开口,杜昭璃拦下了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我已如约而来。你不出来见见吗。”杜昭璃稍稍提高了声音,镇定道:“忠武将军……长公主殿下。”


    第158章 疑案


    长公主迟迟没有露面,似乎在哪里观察她们。杜昭璃冷静地观察四周,大堂正中的墙面上装裱着一张书有“杏林圣手”的四字卷轴,中间一个长柜台,侧有诊桌、太师椅,东墙一面被药柜铺满,西墙博古架上摆有各种装饰,被几块布幌子遮着,若隐若现。


    声音好像是从西墙——


    杜昭璃刚一侧头,阿迟却已拉着她一起,三步并作两步,将西墙最边上的那块幌子一掀——杏林馆是“温迟”曾经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小时候最爱躲在这里观察来的病患——那块架子上空空如也,刚好能透过那雕花镂空的隔断,直直看到对面站着的那人:一身紫袍文武袖,胸背绣飞鹰展翅,高束发、红飘带。


    阿迟与她双目相对,见其人面若冰霜。


    大衡的忠武将军、暂领西南巡察使,闵瑄。


    在皇宫时就对她有一股说不上来恶意的、作风强势的长公主,如今竟然成了杜昭璃倍感踏实的“后手”吗。阿迟一时屏息,紧紧攥着杜昭璃的手。


    闵瑄绕过隔断走了出来。视线往下一瞥,冷冷道:“我请的只是钦差。”


    “她需同我一起。”杜昭璃把阿迟往后拉了拉。“她是西梁使者,代表西梁。”


    “代表西梁?西梁不是十四年前就没了吗?”闵瑄故作惊讶。“莫非当这还是旧大夏,难不成她想要代表的是旧朝余孽么?”


    闵瑄始终看着阿迟,观察她的反应。只见阿迟绷着脸不言语,空着的那只手也握了拳头,指甲握进了掌心中。旧朝余孽。在新朝的眼中,她们可不就是旧朝余孽?


    “将军慎言。”杜昭璃眉头微蹙,一时间竟无法判断,闵瑄如此挑衅是出于对过去的计较还是对当下的判断。她提醒道:“将军既然作为巡察使来到灵州,总不会是为了逞这口舌之快吧。”


    “说得好,钦差。”


    闵瑄拍了拍手掌,终于将视线转回杜昭璃脸上,神情肃然。


    “我此行正是要提醒你——这些旧朝余孽绝不可信!不管此前你和她们谈到什么程度,恐怕都要从长计议才好。”


    杜昭璃愣了一愣。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相当于宣布近期的努力全部白费!她脑子飞快转动,怎么也逃不开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闵瑄下巴指了指阿迟,“你不如问问她?问问这位所谓的西梁使者?你问问她,西梁人的复仇是不是快要结束了?嗯?是啊,因为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你叔父杜伯商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杜昭璃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她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不,不算是预感,因为她当初追查四大裨将之死的时候就有过某种猜测,这些人十有亡九,比其他武将的自然亡殁要多太多——


    “务州司马林臣丰死了。”闵瑄顿了顿。“是西梁人杀了他。”


    闵瑄就这样证实了她的猜测,杜昭璃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林臣丰,沈侠的副将,当初因灭西梁而高升的屠城将领之一。在此前唐景凌的调查中,当年被大肆封赏的屠城旧将中还活着的,只剩了这个林臣丰和她的叔父杜伯商。如今林臣丰也死了……


    “西梁人的复仇,这十四年来从未停止。她们面上愿意跟你和谈,又何尝不是因为,她们将该报的仇怨早都报了个遍!”闵瑄看着阿迟,看着这个由当初的揭榜神医摇身一变为西梁使者的女子,语气嘲讽:“西梁使者,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既报了仇,又推动和谈确保后路,你们西梁人还真是一点亏也不吃,嗯?”


    两只暗自紧握的手汗津津的。一只手似要松开,另一只手追了上去,不让她松。


    杜昭璃深深呼吸,冷静道:“证据确凿么?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将军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大衡的钦差,如今竟质疑我。”闵瑄不怒反笑,也对,阿璃从来都是个认真严谨的人,很少听信一家之言,哪怕这个“一家”是她。闵瑄便转头喊道:“纪遥!”


    从后头匆匆走过来一个女子,她一身玄青巡捕装束,小臂上却套着一对皂色护袖,上面隐隐有些血迹。其人眉间清寒淡漠,周身仿佛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枯寂之气。她对闵瑄弯腰道,“巡察使大人。”


    阿迟鼻子一皱,闻到此人身上一股怪异的腐腥味。


    杜昭璃却觉得这名字着实耳熟,只一时想不起从哪里听过。


    只见闵瑄对着杜昭璃的方向下巴一抬。那女子才半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迟。


    “小人是务州崖山郡巡捕营的巡捕,纪遥。”女子顿了顿,“兼任仵作。”


    杜昭璃瞬间想起来了,她应是去年的武举女子之一……没想到调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只做个巡捕?


    闵瑄坐在诊桌前的太师椅上,再抬手示意侍卫。两人搬来了一把椅子,往杜昭璃身后一放。


    “既然要听,便坐着听。”


    杜昭璃却做出了“请”的姿势,示意阿迟。“还请西梁使者入座。”


    闵瑄闭了闭眼。杜昭璃身后很快也多了一把椅子。二人这才坐下来。侍卫低头抱拳,退了出去。


    闵瑄开口了。


    “一个多月前,我奉陛下之命去务州查案。务州崖山郡巡尉关映阳,一个武举二甲的女子,竟被下狱而死。务州官府将尸体早早烧掉,正是纪巡捕提前给人验过尸,查得真相。”


    纪遥低头在一旁认真听着,面无表情。


    “原是关映阳走马上任后,因女子身,被司马林臣丰出言羞辱,二人动起手来,关映阳打掉了他的牙。林臣丰怀恨在心,联合官府做了冤狱,将她下狱折磨致死。就在我们搜查证据准备拿人时,却发现林臣丰横尸家中。乍一看没有伤,只第一时间验出了是中了毒,像是畏罪自杀。但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又岂会畏罪自杀?”闵瑄说罢,看了看纪遥。


    纪遥便适时补充了接下来的:


    “毒只是让他腿上旧伤溃烂,尚不足立刻致命——林臣丰是被虐杀的。其肋间遍布黑点,胸口、命门、后颈等要穴皆被细刺翻搅,死前多半全程清醒,持续至少一个时辰,直至脏腑渐衰。这才是真正致命的。这些创口细小不易察觉,如不验尸,便会以中毒结案了。顺带一提,那是相当稀有的北疆之毒,足以吸引人的注意。”


    等等,毒……又是北疆之毒?为什么这里也有……


    阿迟急促地呼吸着。她几乎不敢思考。


    杜昭璃注意到阿迟不对劲,快速思索:“那也有可能是有人暗地里在为关映阳报仇。”


    “这也是我的第一反应。但关映阳是个孤儿,在务州没有任何重要关系,唯一生活过的地方便是荣州。她能参加武举还是荣州州牧朱明理举荐。真巧啊,正是西梁人聚集之地。”闵瑄冷冷道。


    “但是你们并未抓到凶手,否则直接将那人推出来对峙不是更快吗?”


    “你很聪明,钦差。”闵瑄将那钦差二字咬得重了些。“是,我们暂时没有抓到凶手。但这不意味着西梁人就能逃脱罪责!你可知八年前的沈侠案?”


    阿迟呼吸一窒。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来到了沈侠,他不是师傅毒死的那个……


    杜昭璃心中一紧。正是八年前沈侠案留下了西梁冤魂索命之说,从那之后,旧西梁地人心惶惶,大部分屠城旧将都是在那个传言之后身亡,包括自己的父亲……


    “看来西梁使者知道这件事,还用我继续说么?”闵瑄冷眼看着阿迟。反应太明显了,和提到林臣丰案的茫然模样完全不同。


    阿迟居然……知道这件事?杜昭璃看了看阿迟。阿迟的确很紧张。她还是这样不擅长掩饰。杜昭璃却无法第一时间伸手安慰她——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


    杜昭璃冷静下来,仍看向闵瑄,而不是逼问阿迟。“还请将军明示。”


    “我此行来灵州正是为了追查他的案子。沈侠案当年也是以中毒做结,可是那时还没什么人知道那是北疆之毒罢了。传言说他被冤魂上身,牵动了旧伤而亡,后来才被验出是毒,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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