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再次恰到好处地接上:“八年前的沈侠案,因小人的大姑母是他的医师、还是唯一发现他中毒之人,曾被抓去审问。我便趁机得知了下葬处,偷偷去验过尸……当然这不合礼法,若非巡察使大人一力保我,小人不敢说。沈侠和林臣丰一模一样,他也是被那种细刺虐杀的。所中之毒是慢性毒,不会发作这么快,只是个幌子。”


    “所以说什么冤魂索命,想来不过是西梁人自编自演的把戏。”闵瑄总结道。


    阿迟渐渐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师傅的毒,只是幌子?原来不是师傅杀的人……吗?可是钧姨说……


    等等,这个仵作说她大姑母是沈侠的医师?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人曾是我的病患”。


    “黄怀钧……”阿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陷入“西梁人自编自演冤魂索命”的杜昭璃微微一惊,怎么突然说起钧姨?


    纪遥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讶异。“西梁使者竟认识小人的大姑母。”


    “闲谈叙旧就免了吧。”闵瑄强硬地打断她们,“这两个案件也并非孤立。阿璃,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没有查过?看看这份封赏册吧,简直是死亡名册呢。”


    杜昭璃接过了闵瑄递来的旧册。翻开来看,那几个十分眼熟的名字上仿佛都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像是就此将他们划去——荣州都尉蔡项、宁州都尉曹权、灵州都尉沈侠、云州都尉孔烈、务州司马林臣丰……


    是唐景凌在西京时便查过的。那时唐景凌还对她说,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小,又大都是武将,因伤病去世也算正常,所以难说。可是如今,长公主的意思……


    闵瑄适时补上了杜昭璃怀疑的部分:“十四年前灭西梁而被大夏圣宗大加封赏的,有名有姓的文武官员共十七人,皆在此册,如今只剩了你叔父杜伯商还活着!到底谁会想到这个名单?到底是谁这么恨?真难猜啊,是不是,钦差?”


    阿迟的脑海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宁问天温和的模样。宁问天在宁府家聚时挡在她前面,带她去后山祭石阵,教她打磨一块属于西梁逝者的山石,宁问天对她微笑,宁问天覆着她的手说,郡主,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做出决定。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家主……你的从容,难道都是建立在血淋淋的精准复仇之上的吗。


    嘴唇被咬得泛白。


    “将军,即使如此,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也不能就此断定……这一定是西梁人所为。”


    杜昭璃深深呼吸,合上名册,再次开口。她没时间去想宁问天,她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这对阿迟、对西梁有可能意味着什么。若是真的,双方原有的筹码恐怕都要推倒重来,这件事必须谨慎再谨慎。


    “我们就快抓到了,也许就在路上。”闵瑄声音低沉。“那不是还有一个活着么?”


    杜昭璃噤了声。


    闵瑄的意思,她的叔父杜伯商如今便是诱饵。闵瑄坚信那个凶手会将这最后一个人也杀掉,而且就在近日。


    “我之所以没在那边守株待兔,而快马加鞭过来灵州重查沈侠案,正是因为听说你被陛下派来与西梁人和谈,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


    闵瑄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当着阿迟的面,她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阿璃,不要轻易相信西梁人。”


    杜昭璃恍惚了一瞬。太久没有听到的亲昵称呼,此时此刻仿佛在提醒她:我真的在担心你。这次我站在你这边。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该用什么姿态应对这群穷凶极恶的西梁人。


    第159章 囚禁


    就在屋内死寂之时,阿迟突然站了起来,屋内的三人视线都往她身上汇聚过去。


    “我会记得你说的话,将军。但我更想知道确定的证据,而不是推测、怀疑。”杜昭璃并未犹豫,也顺势站了起来,就像是她们二人默契决定拜访结束,而不是阿迟一个人突兀地要走。她继续道:“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我会送西梁使者安全离开。”


    “慢着。”闵瑄话音刚落,只见那始终耷拉半挂眼皮的女仵作,突然抬起了眼,转眼之间已经移动到了门边,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闵瑄笑道:“放眼这旧西梁三州,哪里有比我这儿更安全的地方呢?还请钦差大人与西梁使者暂留,我相信证据很快就会送上来了。”


    闵瑄不打算放她们走。


    她在在务州查关映阳案,发觉事情不简单,后来带上纪遥到灵州重查沈侠旧案,谁知她到时,“大衡钦差不知死活”的流言已在灵州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杜昭璃竟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她又怎轻易能放她走?


    何况,阿璃旁边的那个人,她最初时就看着碍眼极了。


    杜昭璃猜到她们也许无法很快脱身,因此也并没有十分惊讶,她想确保阿莲无事,便趁机追问道:“可是又为什么是杏林馆?陈僧尧陈都尉的衙门不是更安全么。你抓的馆主只是个医师,与这些事情无关。”


    “和你有什么关系?”闵瑄的面色倏然变得阴沉,“你就当是巧合好了。我有私事要处理,而她很不巧地闯了进来。”


    私事?在医馆?杜昭璃心中疑惑,视线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闵瑄的左胸处。是旧伤还没好么?


    “你若担心那个医馆主人,大可以去看。”闵瑄注意到杜昭璃的眼神,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丝烦躁。“叶鸿!”


    一个明缨卫装扮的女子推门而入,抱拳低头,“将军。”


    她们对上眼神,阿迟一下子认了出来——那正是当初在杜昭璃身边的侍女红叶,原来她做了明缨卫!


    闵瑄先是低声对她说了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带她们去见医馆主人。”


    杏林馆扣下了两个“客人”,便很快又被外面的女侍卫封锁了入口。


    闵瑄在太师椅上坐了半晌,胳膊往诊桌上一撑,闭着眼缓缓揉起了太阳穴。纪遥不知何时又退回来,直直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像个死人一般。


    左胸口又在隐隐作痛。闵瑄皱起眉头,伸手按了按,又慢慢抓得越来越紧,直抓得她皮肉比心脏处的伤口更疼。


    终于,她话锋一转,开口问纪遥:“让你取的血……”


    纪遥便将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放在桌案上。


    “小人不建议您直接采血用于疗伤。血脱离那巫祝身体久了,效用不好,更不要说,若那巫祝本人始终怀有强烈恶意,所谓药也不过是毒。”


    “……你下去。”


    纪遥没再多说,退下了。大堂里只剩了闵瑄一个人。她扯掉了左肩衣物,再将抹胸往下拉了拉。瓶口极小,一次只能倒出一点点鲜血,她便用右手食指蘸取血液,抹上那处发紫的箭伤。伤口由内向外的痛感愈发鲜明。她的额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手指几乎抠进那伤疤里。


    闵瑄想起在务州时,她问起林臣丰所中北疆之毒,纪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巫祝之血。


    “小人曾为了研究沈侠之毒,在北疆的离都待过多年,对这巫祝之血略知一二。巫祝纯血,可愈人,亦可害人;最诡异是,巫祝用血愈人时要作法,让人陷入幻觉,可是在这幻觉中,它治愈的究竟是伤,还是干脆改塑了人?”


    “……你说的改塑人,”闵瑄右手腕铃叮当作响,好半晌才问了下去:“也可以改塑……感情么?”


    “小人不敢乱说,但是一个人与她的感情又如何能分开呢?”


    真是可笑!改塑……鹿仙啊鹿仙,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塑造的?就连我的感情也——闵瑄下意识握住右手手腕,上头却早已不见了那只腕铃。


    叮铃铃,叮铃铃……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一串清脆的铃声,那铃声带她入梦,带她忘记伤痛,带她看清欲望、一路向前,闵瑄大口喘息,突然将那小瓶子一把推到地上,瓷瓶落地而碎,带着一片丑陋的鲜红。


    回忆随着瓷瓶一同破碎。闵瑄将左肩衣物随手一揽,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杏林馆的后院最里有一栋主楼上房,上房里面一侧隐着的小偏屋便是——她几乎用半个身体撞开了那扇门。


    那间屋子空间狭小、光线昏暗,所有的帘子都被拉起。靠着墙的椅子上坐了个年轻女子,长发如瀑,贴着脸颊两侧编着几截细辫,散开了几束。她被捆在那张椅子上,被塞住嘴巴,说不了话,眯着一双狐狸眼看着闵瑄从门口撞了进来。


    ——那正是曾用血救了她的命、半年前还与她在西京共同筹谋的北疆巫医,鹿仙。


    闵瑄根本没想到在灵州会遇到鹿仙。


    她因伤痛复发难忍,想请人瞧瞧,正好碰上——鹿仙半年前不告而别,倒是在这灵州扮起了平民医师!而鹿仙不解释任何,竟没事人一样熟练地扒开她的胸口衣物,还真要继续用血给她疗伤!闵瑄忍痛一把推开了她,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带人包围了杏林馆,把鹿仙绑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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