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她叫做秦玉笙。”温锦笑了。或许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醉。“考虑一下,你帮我照看阿迟、保管血玉,等我回来便带你去寻她。”
她接过了那块篆刻着“宁安”的血玉。
现在温锦下落不明,但九娘却离她想寻的人越来越近。顺着花玉白的反应,她似乎隐隐摸到了——你竟然还活着,这么多年了,你的身体如此不便,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你就在荣州,是不是?
正巧这时,九娘的心腹闻音为她探得了这几日突然高调入了宁州的军队的消息。
“小姐,宁荣边境驻扎的是京畿飞骑营的军队,领头的校尉叫宁瑞,巧的是,此人正是荣州人,去年的武举三甲,因在京畿支持了陛下登极,升了官。”
“我打听了一下,荣州内部如今有两种说法:一说钦差早就因为朝廷追杀坠崖而死、尸骨无存,一说钦差不仅没死、还与西梁人谈成了。为避免混乱,宁校尉封锁了消息,所以宁州城内暂时风平浪静。”
“留在宁州府衙的飞影卫副领陶陆,似乎和钦差有十五日的口头之约。钦差三月初七离开,如果到三月廿二还没有消息,他们会带着钦差的御赐披风,回报陛下说钦差死于荣地。而至今为止钦差仍未能传出任何消息,恐怕不妙。要出手吗?”
九娘放下圆扇,站起身来。“再陪我去一趟望夜阁吧。”
钦差死活、边境军情、秦氏旧案,还有……是了,如果想要进荣州找人,恐怕还是得请那位花老板帮帮忙呢。
第156章 破局
川盘山这几日过得很慢。
石室中的唐景凌渐入了一种“稳定”的状态,北疆的药与舒骨香保她体内毒不再扩散,阿迟的针保她一息尚存。时间都仿佛跟着昏迷不醒的唐景凌一样冻结了。
终于,在三月十九下午,川盘山最先得到了阿莲的同行人带来的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灵州杏林馆被围,阿莲等人一到杏林馆就被抓了。
阿迟听了,手掌紧紧按在桌沿上。阿莲手中还握有唐景凌和秦如栩所需的北疆之药,何况……何况那是杏林馆!
而不知好坏的消息是:抓阿莲的人十分关心钦差,听说钦差还活着,便放了个人回来送信,要钦差去杏林馆一叙。
“围了杏林馆的,是些女侍卫……个个穿玄色带暗纹的官袍,腰间缠着银索,很是唬人!她们管领头叫什么巡察使。”被放回来的唯一矿工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当时情境:“北边的军队倒是男子组成,看样子有千人,列队齐整,穿灰衫银甲,像是正规军队。”
女侍卫,玄色暗纹,腰间银索。军队是灰衫银甲。已经是很明显的装饰线索。宁问天视线扫过对面,杜昭璃仍不动声色,在低头思索。
宁问天再问道:“那巡察使的模样,你可看清?”
“只记得是个英挺女将。若说模样……我也就看了一眼,实在是记不清楚……”
那矿工茫然地抬头看看,视线却在阿迟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睛使劲眨了眨,暗自倒吸一口冷气,又赶紧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不是不是。
正被杜昭璃注意到了。她刚好开口,没有让宁问天继续追问。
“家主,听起来边境军队的确是朝廷的中央军。”她稍稍停顿,一边观察着宁问天的反应,一边慢慢往外继续吐猜测,“而那些围了杏林馆的女侍卫,应是……陛下的亲兵,明缨卫。”
这并不是她的后手。
这更像是……女帝的后手。
但杜昭璃不能这样说,在宁问天看来,女帝的后手与她的后手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连续几日的忐忑过后,想过千百种最坏的可能,最后等来的竟是女帝的手下,杜昭璃心中一下子踏实许多。
“家主,我来之前,陛下曾与我约定:只要我活着,陛下便不会对荣州动手。请家主允许我亲往杏林馆,阿莲馆主定不会有事。”
宁问天观察到杜昭璃面上的振奋与信心。杜昭璃自与她见面起,一直都是沉静体面、不卑不亢的钦差,极少流露情绪,就连“知己挚友”唐景凌濒死,杜昭璃还是隐忍地在她身边站稳,维持着钦差应有的克制模样,协助她牵制崔平生。如今的这份信心反倒令她不安。
“我姑且相信你所猜测的。但是钦差,你究竟是认为和谈有望,还是认为你自己的生路有望?”宁问天危险地压了压嘴角,并未表现出半分喜悦,她自是不信那所谓的君臣默契。“你说女帝曾与你有约,那已是半个月前的事;如今谁又能确定,女帝没有改变她的计划,或许她只想趁机把你这个能臣捞出去呢?”
杜昭璃一怔,紧接着她苦笑了一声。也是……家主又怎么可能明白呢。杜昭璃十分了解女帝的手腕,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捞一个臣子?不,她的陛下作为一个后宫女子能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可从来不是靠什么仁心。若陛下真想开战,恐怕北方、西南方,甚至军队会从南边相邻的务州、东边相邻的原州渗透进来、战作一团,还容她们等这么久、猜这么久?这让杜昭璃更是确信,陛下真的在等她的消息。
可是她无法将这件事解释给家主听。杜昭璃越是无法回答,宁问天便越认为自己说到了痛处。而且这次也不能要求对方来荣州商谈——荣州如今处处布防,早已是战备状态,允许一个钦差进来已经是冒险,不能再引狼入室。
就在双方短暂沉默之时,阿迟站了起来。
“家主,我愿与钦差同往灵州。”
阿迟看着沉默的宁问天,认真道:
“我听明白了,这件事无非就是:家主和钦差,包括我,都不想打。但是家主担心钦差出去了,没有了可拿捏的人,荣州便不安全。可是家主,如果钦差真的这么重要,如果你真的这么不信钦差,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绑了她去要挟大衡呢?家主明明期待两边能好好谈的不是吗?”
她已经耐着性子观察了太久太久。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私心而言她也想去杏林馆一探,说不定能找到师傅留下的蛛丝马迹……
“所以我要去。家主你看,你无法全然相信钦差,但钦差若想继续和谈,只能把我保护好,一根头发也不能少,对不对?”阿迟看了看杜昭璃,她相信这一点;可宁问天仍旧反应不大,阿迟一着急,脱口而出:“万一,万一对方真要打,万一我作为西梁郡主被杀掉了,那,死掉的旗帜也比一个软弱的郡主更能激发西梁人的斗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了这种话。眼见面前二人脸色不约而同变得十分难看,阿迟有些无措地咽了咽口水。但是从道理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
杜昭璃短暂静默,桌下她的手指却已狠狠捏紧,克制着没有对阿迟伸出手。如果这是阿迟跟她学会的……不,不可以……刹那间她的心中万分难过,原来这就是那个时候阿迟体会到的痛苦……
宁问天眉头越发紧皱。她从未想过阿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不无道理。
“我希望阿澄的坚持,能让你稍微看到……这些新朝的后辈们,也许真的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又莫名想到花玉白说的话。她想到宁春泽的动摇。她想到唐景凌为跟在她身边、毫不犹豫吞下毒丸。她想到杜昭璃走到这里已经是九死一生。如今就连郡主也在逼她,逼她放手一次。
死掉的旗帜更有号召力。是啊,她无法反驳。就算是崔平生来了也无法反驳。
但是她仍不想让阿迟死。
“你哪里是软弱无能呢……郡主。”宁问天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视线重新转向了杜昭璃,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能够相信你,会为我们保护好郡主吗,钦差?”
杜昭璃看着宁问天的眼睛,回以坚定的点头。
很快,她们各自返回石屋收拾东西。二人与家主商量好了,今日傍晚就出发。
“老崔的人还在北山守着,你们晚上走,穿蓑衣,可避人耳目。几日阴雨,山路湿滑,万分小心。”宁问天主动叮嘱。若让崔平生知道她不仅主动把钦差送出去,还把郡主也给送了出去,恐怕要再围川盘山也说不定,那时就不会很好对付了。
从川盘山到灵州的杏林馆,一般脚程大约三日能到,干粮和水通通都要准备好。对于杜昭璃而言还有药。再次药浴已来不及,阿迟很有远见,早就搓了十多颗新的药丸给她备着,她在外面等了一等,抬手敲开了杜昭璃那间石屋的门。
阿迟盯着杜昭璃乖乖吃了新的药丸、喝了水。沉默了一会儿,她主动撩起袖子,然后抬起右胳膊,凑到杜昭璃的面前。杜昭璃看了看那截胳膊,又看了看她。
“咬一下嘛。咬一下心情就会好些。”阿迟反倒催促她。
好一会儿,杜昭璃两只手端着她的胳膊,微微张口,却只用唇轻轻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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