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阿迟突然抬手,一把抓过杜昭璃的胳膊,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杜昭璃真的很会用两个字惹怒她。是啊,就是这个“郡主”!她知道这两个字是在提醒她什么——你是郡主,你不是只背负着唐景凌一个人的命,荣州那么多西梁人,还有家主,她们都在期待着你为西梁人带来新的生路。


    如果这些就是做郡主的代价……我真的、真的不想做了……好痛苦……


    我终于能够理解师傅……师傅不想让我承担这些。师傅似乎在对我说,阿迟,你只要做个快活游医,你只要救人就好了。


    我明明,只要救人就好了……


    可是怎么办,我已经是宁安郡主了……我该怎么背起这一切啊,先是杜昭璃,后来是秦如栩,今天是唐景凌,明天又会是谁……不要……


    杜昭璃安静地由着她咬,隔着衣衫她都能感觉到阿迟尖尖的牙齿。很疼,但她咬了咬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倒是张口咬她的这人,发出了如幼狼一般含混的呜咽声。


    那些话阿迟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是回过神来,轻轻拉起杜昭璃的衣袖,在那个发红的齿印上,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眼看着杜昭璃白嫩的胳膊上那个印子越发鲜明,心中瞬间又充满歉疚,她怎么一不留神就、就下了口——


    “抱歉。是不是很疼……我去找药。”


    杜昭璃拉住了她。


    “你不要说——”阿迟立刻猜到杜昭璃又要忍,却听杜昭璃道:“嗯,疼的。”


    阿迟看着她。


    “所以……嗯……”杜昭璃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声恳求道:“可以,陪一陪我吗?”


    阿迟简直张目结舌。反应过来,只觉她越来越会撒娇,小声抱怨道,“跟谁学的……”


    却是再也走不动了。阿迟捧着她的胳膊,对着那咬痕,轻轻舔了舔,碰了碰。杜昭璃总是这样。现在分明是自己需要她来陪一陪,却被她口头抢了先。可是杜昭璃仿佛还没有“抢先”够,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十分认真正经的:


    “阿迟,我……非常需要你。”


    阿迟失笑。杜昭璃很不习惯这种表达,怎么会有人把需要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呢。而且现在明明是我最需要你……


    “我知道。”阿迟握紧她的胳膊,终于抬起眼来,“现在必须要好好待着等消息,对不对?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


    杜昭璃定定看着她。


    “才不会像你一般气人。”阿迟又补充。


    “……嗯。”杜昭璃这才好像放下了心。


    她也知道自己总气人啊?阿迟忍不住,心软得没办法,心口还热热的。她攥着她的手腕不松开。


    这晚,杜昭璃在阿迟那间屋子中待到很晚才离开。


    第二日清晨,除了阿莲的探查小队以外,还有一个人离开了川盘山——花玉白。


    听到郡主诊断出唐景凌是“毒发”,花玉白就已经知道了原委。毕竟绝脉丸是唐景凌当着花玉白的面咽下的。花玉白没有与家主当面对峙,她自知不是时候,也没有立场,但她不愿再留在川盘山,宁州有更重要的事。


    “我猜想阿九可能还留在宁州。若寻到她,我便将她带来。”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宁问天的眼睛。看懂了花姐在怨她,宁问天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当初凭一己之力和宁州官府合作拿下“彩花楼”,又第一时间支持宁府、十余年与她并肩的人,还是第一次明晃晃与她生出嫌隙。


    宁问天却无法不继续叮嘱她:“砚儿说荣宁边界也有军队驻扎,花姐……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花玉白转过身去。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离开,但她始终背对着宁问天。


    “家主,我知道你背着西梁人的未来,不能走错一步。但我还是希望……阿澄的坚持,能让你稍微看到……这些新朝的后辈们也许真的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新朝国号为‘衡’,家主慧眼独具,恐怕可以多想一步,若你是新朝女帝,为何会想要待西梁旧民以礼。也许……我们都在寻找同一个答案,也真的快要找到了。”


    花玉白离开后,宁问天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听到宁春泽犹豫道,“家主……”


    宁春泽很少犹豫。她只是从未见过家主这般苦涩的神情。


    “阿泽,我知道。但是既然做了便不后悔。”


    “我明白。”


    “……在务州的情况,你详细与我说说吧。”


    宁问天极少会过问过程,她基本只会面无表情地接收结果。就像当初她要宁春泽去协助温锦时,不过就是简单一句“阿泽,你可以信任她”。宁春泽便知道,家主如今更在意温锦的情况了,这不仅关系到旧西梁,还关系到唐景凌、关系到宁安郡主。


    宁春泽稍稍斟酌了一下。


    “死了的那个,是我动的手。家主,你还记得你举荐出去的关映阳吗?她打上武举做了巡尉,最后却不明不白死在狱中——正是那人害她!我便在他被搜捕前让他偿了命,温医师善后……但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温医师如此心不在焉。想必她很担心郡主。”


    “我确实想要带温医师一同回来的。那个查关映阳案的女官是朝廷下来的,似乎很是重视,不打算放过凶手的‘意外死亡’,穷追不舍……我担心会查到我们头上。可是温医师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说这是最后的了。她想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才好见郡主。但我看得出来,温医师很矛盾,摇摆不定。这很危险。但她那倔脾气……就是不肯回来。”


    “所以……我觉得凶多吉少。等你这边的和谈告一段落,她还没回来的话,我再去务州找找她?”宁春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揣摩了一下,语气中难得多了一丝请求,“请千万不要让我现在就去。荣州正是危急存亡关头,我无法放心。这种时候我绝不能离开你。”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愈发沉寂的屋内,她们听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这是对所有人都很难熬的两日。等待。只有等待。


    而正如花玉白所料,九娘并没有离开宁州。


    九娘本就是为了秦氏旧事而来。查清秦氏宗家于她而言并不算难,西京她经营多年,各路消息最终都会汇到凤天茶楼。可是真正让她下决心亲自来到西梁旧地探查的,是一个人。


    那个名字被她藏了太多年。她以为那人早就死在了旧西梁的废墟里,也以为自己早就不必再回头。可是自从踏入旧西梁地,她便越发觉得,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了。


    九娘来到旧西梁地,第一个落脚处便是灵州杏林馆。


    馆主阿莲十分平和,态度无懈可击。就算九娘故意提起温锦,阿莲也面色如常,说自己不过开着一间小小医馆,病患尚且记不得几个,又如何记得不是病患的人呢?可在她临走前,阿莲却似无意般提了一句:“姑娘若想寻旧人旧事,不如去望夜阁打听打听。”


    于是九娘在宁州望夜阁,见到了花玉白。


    她主动送上了秦氏宗家的真相。花玉白听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仔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阿九姑娘只是来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吗?这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只是觉得西梁人也应该知道真相,不应该连复仇也不知道对谁,被人当了刀子使。”


    花玉白沉默着。秦氏叛国的事实都没有让花玉白露出这种表情,她被什么击中了呢?九娘猜测着,是“真相”么?是“被当刀子”么?都有,但最重要的,似乎是我的这张脸呢。


    九娘能够确信,望夜阁比她所想的、要知道得更多。关于那个人。


    哈……那个人。她竟念不出口她的名字。她当年太早被送入后宫,学会了中原女子的规矩,后来隐姓埋名这么久,早已不是西梁人了。十四年前的宁州屠杀,断了她最后的念想,也好,她想。那就更没有必要再回去——


    但她后来还是成了温锦的同盟,帮温锦保管血玉。只因为温锦在喝得迷迷糊糊时,看着她的脸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那时笑出声了:“温姐姐多大年纪,怎的还用这等低劣的调笑伎俩?”


    温锦却自顾自道:“她腿脚不便,不良于行,平日里不苟言笑,真笑开时反倒吓人——还就是笑时,你们最像,就像是亲姐妹一般,你说奇不奇怪?”


    她再也没有余裕调笑,笑容滞在脸上,半晌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温锦一副半醒不醒的醉酒样子,说出的话却相当清晰:“要问别人的名字,总要先报自己的大名,你说是不是,九老板?”


    她知道自己被温锦套住了。


    偏偏,她想知道。她从未主动去寻找那人,只当那人已经死了。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心痛么?她毕竟曾仰慕她;惋惜么?可她也曾怨过她。


    “……秦玉箫。我的名字。”分明是自己的名字,藏了太久,再次说出时,竟觉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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