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这样啊。那个吻……唐景凌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真是,太笨了……真是……
唐景凌看着宁不微哭花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慢慢、慢慢地,在宁不微怔怔的注视下,抚上了她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拇指为她抹去了眼角流下的泪。
如若有下辈子……我定不会再女扮男装、不会再逃避。
华清宫深夜的屋顶,静心苑同住的院子,护嗓日复一日的配药,欺人不能讲话的游船。在深宫拼命活下来的顽强小鼠,在我身边便能昂首挺胸,我想护你一辈子都这般肆意昂扬。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耳边响起那夜宁不微晕晕乎乎的声音。
不微……唐景凌所悦之人,本就唯你而已。
她微微张口,只觉嗓子中一股血腥味涌上,怎么咽也咽不完,更难以发出声音。
泪眼朦胧的宁不微一只手捂着那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已经没有空去管自己的满脸眼泪,另一只手拿出帕子来给她擦嘴,唐景凌嘴角的血一股又一股、涌出好多,她擦啊擦,好像怎么也擦不完,整个帕子都被鲜红浸染。
“呜不要……阿澄……不许睡,和我说说话……郡主是神医,她一定会治好你,一定——”
她看到唐景凌十分费力地,一点点扯起嘴角。
可是这个人分明已经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宁不微紧紧捂着那只抚着她脸颊的手不放。她看到唐景凌的眼角缓缓流出了一滴泪。然后她感到那只手倏然失了力气,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掌心里。
第153章 余震
川盘山外,宁问天和崔平生并未对峙太久。
互相不主动进攻,本就是宁问天出来之前就想好的对策。她暂时相信了杜昭璃不知情——只是暂时,她仍需要杜昭璃的后续行动,但崔平生逼宫迫在眉睫,她作为家主必须先表态。
何况,唐景凌出乎意料在众人面前爆出的一句“固守”,已经将路近乎铺平,她只需再推一把。
“各位心知肚明,川盘山适合固守,我不会让西梁人直奔大衡军队的铁蹄下送死。所以在确认实际情况前,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崔将军,你最擅排兵布阵,你以为如何?”
那还说什么了!崔平生胡子一抖一抖的。家主一口咬定主动进攻就是送死,偏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川盘山适合固守!帮众和矿工也不是傻子。再加上……郡主。那个曾经被自己逼问得吐血的郡主,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已经能够在众目睽睽下发声、引领众人情绪了。当他看不出来吗?她们都想护着那个大衡的官!
“好,哈哈,好啊。家主,老崔自然不愿让弟兄们送死,不会率先动手!但我仍保留意见,大衡此次双线压境,绝无好事!我等会在山北驻扎相护,一旦大衡有动作,便是我们复仇之日!”
宁问天稍一侧目。
杜昭璃心领神会,朗声道:“作为大衡钦差,我必会探明边界情况,给各位一个满意答复。”
崔平生冷笑:“你最好不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走。”再转身一挥手,“走!山北驻扎。”
从头到尾,带领左翼帮众的宁向舟冷眼旁观,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唐景凌带走宁不微之后吐血倒地,她双手攥紧,却强迫自己想着站在对面的阿澄终于死了,并不是她下的手,她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向舟?”崔平生发现宁向舟一直没动,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跟我走。大衡不会就此罢休,我们不缺机会。”
“……我带人去西南边界盯梢。”
“什么?”
“西南荣宁边界,离川盘山太远,消息不通。他们大可以从北边牵制我们,然后从西南边悄悄发动进攻。荣州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川盘山和宁府那样坚固……我不放心。”
“不无道理。”崔平生沉思片刻:“也好,你带一队人去西南边。让石大江也跟你去,他对郡主出过手,还被认出来了……很难在川盘山立足。”
宁向舟眉头微蹙,没有拒绝。
只是没走多远,她看到一个人像山一样站在她面前。那个人还是这样从容地闭着眼,抱着胳膊,就站在山路中间。宁向舟示意身后的人停下,独自走上前去。
她以为宁春泽是来劝她回去、回到家主身边,正要先拒绝,却听宁春泽开口道:“你的伤看起来没什么事,我便放心了。”
……就这些?宁向舟一顿,终于想起宁春泽就是这个样子,宁府最温和的大姐,她却知道宁春泽一旦要动手,阴招多得是——她向来看不惯,她们曾因此打过一场,那时还把小妹宁不微吓得直掉眼泪……对了,小妹……宁向舟又低声道:“照顾好不微。”
“小妹啊……恐怕她知道实情要恨我呢——毕竟是我喂了那个唐景凌毒丸,动武必会毒发,谁知这人竟这么不要命。”
宁向舟猛地抬起头来。“你喂了她不能动武的毒丸?”
“她伤了你,还想跟在家主身边,我自然要给她个教训。”宁春泽漫不经心,十分轻描淡写:“我提醒过她啊。”
宁向舟知道大姐在帮她“报仇”。可是宁向舟根本不想要这个报仇,她不想阿澄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她手上!
阿澄打赢了却只想相认,为被烧的手令拼上性命,保护了宁不微,用尽最后的力气给钦差传递消息,明知动武会死,仍一步未退……
尽管不站在同一边,宁向舟也敬她正直忠义,就算死,她也应该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阿澄,那个大衡,就这么值得你守护么?
——“我不该是你的敌人,阿澈姐姐。”
那谁是?那谁是!大夏没了,阿澄不仅不是,还拼了命保护宁不微、维护钦差、维护新朝……那到底谁是敌人?!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
你要保护大衡,而我要保护西梁人!不……我是在保护西梁人……吗?
宁向舟回过神来,发现宁春泽根本没等她回答,早已离开了。身后石大江走来,小心问道:“不继续走?”
宁向舟望了望天空。连续几日阴天,她只知乌云厚重,却从未注意已有微光从云间射出。天似乎正要放晴。她心中郁结,微微抬手:“……原地扎营。”
家主一行人重回川盘山内,杜昭璃对家主致意后,快步奔向唐景凌所在的石室,沿着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越往前走,她的心揪得越紧。走到石室门口,看着紧紧关闭的门,她顿住了脚。
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她听到自己如鼓声雷动的心跳。
她晃晃头,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几口。
有阿迟在……没关系,一定会没关系的。唐景凌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武探花,怎么可能在这里——
“吱呀”一声,眼前的门突然开了,杜昭璃毫无防备,一眼对上开门的人……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那个……馆主阿莲?阿迟曾与她简单提过一嘴,“一直帮矿主治疗的大巫祝之女,但已经用不了血治疗了。”
“敢问……”杜昭璃犹豫道。
阿莲摇摇头,她与阿迟一同抢救了唐景凌,正出来拿药。“请进去吧。”
室内有一股浓浓的熏香味道,杜昭璃却觉得在哪儿闻到过——此前秦矿主病重时、她屋内也有这股清香,可是那时杜昭璃就觉得并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偌大的室内只有阿迟和宁不微两个人,宁不微上身趴在矮榻边上,一直攥着唐景凌的手,身边丢着一张吸满了血的帕子,对身边所有的动静充耳不闻。薄纱帘中隐隐能看到唐景凌衣衫半开,胸口处和小腹处都敷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但从帘中的间隙看来,她的面容如此宁静,却唯独不像是在呼吸。
而阿迟——阿迟把自己缩在座椅里面,抱着膝盖,头一直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杜昭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没见过阿迟这个样子,阿迟总会在病患身边盯着的,而且总会有法子的,她小心地慢慢挪近了阿迟,就在她刚一抬起手时,阿迟突然双臂张开,环住了她的腰,越发收紧,就好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炙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小腹上,又痒又烫。
杜昭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隐隐猜到了结果,简直无法相信,前几日唐景凌还站在石室前微笑地叫她“同徽”,唐景凌相当及时地混入了家主的队伍,看起来狼狈又自信;还有唐景凌分明被主战派擒住、却在刚刚借机递出最重要的信息、还救下了宁不微。她们两个彼此扶持、共同撑过了被留在西京那段难熬的时光,她们早已是挚友、知己。不,不可能……
“阿迟……”你有法子,对吗?说不出口。
“几乎是活死人。醒来的可能,很小。”阿迟终于,一个字一个字闷闷地说。杜昭璃感到一阵眩晕,要很努力才听得清那些话:“她中了毒,动武便会扩散毒发。她强提内力多次,毒素深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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