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迟只能为唐景凌暂时稳住,让毒不致继续深入。然而伤了脏腑已是事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醒来,也定有严重的后遗症,恐怕再难拿刀了。


    可是这是唐景凌最看重的东西。阿迟知道的。唐景凌宁可吞炭屑毁嗓,也要凭借实力走出一条路来,真的很难,如今她终于越爬越高,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到她恢复嗓子、还有正大光明恢复女身的那一天……


    阿迟想着,越发难过,将杜昭璃抱得越来越紧,杜昭璃甚至能感觉到小腹处渐渐有些湿润,温热的,是阿迟的眼泪。她听到阿迟再也忍不住地哽咽道:


    “那毒……也是我师傅制的。她到底害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是我身边的……”


    所以屋子里熏的香正是杜昭璃曾在行宫中就闻过的舒骨香。


    杜昭璃一下子说不出话,只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着阿迟的头。作为其中的一个中毒者,她只能作为她自己,而无法代表所有的中毒者说原谅之类的话。她此刻只能让自己像一棵大树,站得更直,她不能倒下、要更坚韧,她还要支持阿迟。


    待了一会儿,阿迟一把捏住她的一只手腕,只见阿迟抬起头来,眼中还含着泪。


    “也许……也许师傅会有办法。”她突然说。“我一定要找到师傅,找到真相!”


    “我同你一起。”杜昭璃几乎是立刻回应,她已经开始飞快思考:“矿主中毒也与此有关,想必不是偶然。或许这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一部分。阿迟,你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阿迟怔了怔,猛然想到她最初时就推论过的,宁府有个人和师傅关系紧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家主……我去找家主问问!”


    “等等、”


    杜昭璃紧随其后,结果阿迟刚跨出石室便撞上了一个人,杜昭璃伸手拉她晚了,很快收了回去。阿迟抬头一看,“……花姨?”


    可是花玉白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像魂魄一般飘进了屋子。她没有参与家主和崔平生的对峙,忙着在矿井下组织防御,来的路上遇到了阿莲,知道了唐景凌昏迷的全部的情况。杜昭璃忍不住回头看她,那张侧脸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匆匆进屋之后,脚步却越来越慢,就像是刚刚不敢靠近的自己。


    川盘山的中屋,只有宁问天和宁春泽在。宁问天当场看到唐景凌的情况,心中有了判断,不打算过问,一旁的宁春泽却自顾自嘀咕,“真是个不要命的”,说完猛然住了嘴,半天没有动静。但她们都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不要命的——十四年前那个明知回不来,还提枪带兵去了宁州的。


    她们看到阿迟跌跌撞撞从门口跑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衡钦差。


    “家主,”阿迟气喘吁吁的,却不忘改口:“大衡的官员有生命危险,只有我师傅能救!我师傅……温锦她到底在哪儿?”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自然不会和崔平生一样被“大衡官员死于川盘山会引来大衡军队”唬住,宁问天心知肚明,真正重要的只有钦差的这条命。想必崔平生此刻也回味过来了。他只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郡主罢了。


    却听杜昭璃接话道:“实则是唐都领身中奇毒,与秦矿主中的毒如出一辙,找到制毒之人恐怕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另一个突破口,而且有机会救回……秦矿主。所以我拜托郡主,想了解这个制毒之人,才知那是郡主的师傅。”


    宁问天稍一反应便明白了。杜昭璃在帮郡主圆话,如此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有可能治愈秦如栩”来打动自己。宁问天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这一唱一和的,她们二人何时这么有默契了?


    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宁春泽,才说。


    “我如今并不知温锦身在何处。她很自由,往常只有她联系我。我已许久没有她的音讯了。”


    “那最近一次……”阿迟迫不及待地问。


    “去年十二月,她说要去务州,然后便失联到现在。”


    务州?一旁听着的杜昭璃脑中迅速串起了线,她在西京探查之时,正是对这个地方十分注意:十四年前屠城仅剩的两员大将杜伯商、林臣丰,如今都在务州。这会说明什么吗?是巧合吗?


    “我理解郡主对于治疗病患的迫切,但寻找温锦无法急于一时。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宁问天视线转向杜昭璃,“是钦差要想办法让我看到,大衡的军队不是你的后手,不是吗?我已经确保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那么大衡呢?”


    第154章 不合


    余辛觉得宁府这个地方简直和自己八字犯冲。


    程砚打开了宁府山脚下的大门,她们一路顺着蜿蜒的山路上了山,可偌大的地盘,竟四处都不见几个人,加上是傍晚,静如坟茔,阴风习习。


    凭着一股不能后退的不服输气势,余辛十分小心,一路防备地跟在程砚后面。然而天真的大帮主根本没发现她异常,还在仰首挺胸往前,也不怎么和她搭话,走得越来越快。


    这条十八弯的山路她们到底走了多久啊?一直看不见尽头。就在余辛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大帮主该不会是特地引她来这等阴森之地、故意捉弄她之时,前面的程砚突然停了下来,余辛闷头往前走,差点一头撞上了她,“怎么突然……嗯?”


    然后她一探头,就看见了眼前一个瘦长的黑影。有个人站在那大大的“宁府”牌匾之下,逆着光,浑身漆黑,如同鬼魂!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那是鸟吗?此情此景,怪异至极!


    余辛倒吸一口冷气,双手快速伸向后腰摸到了双刀、正准备出击,却见程砚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等、”她没说完,也没来及伸手拦一拦,就听到一声欣喜的、激动的、还有点颤抖的甜腻声音:


    “湛月——”


    ……竟然是从那个天真骄傲的大帮主的口中发出的。余辛冷眼旁观,只见程砚几乎马上就黏上了那个人的身侧,再听那人轻声应道:“念之,回来了。”


    声音着实温柔。


    “嗯!”程砚咧着嘴笑了起来,嘴边露出了两个可爱酒窝。


    余辛愣愣站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帮主,她若隐若现的酒窝原来这么深啊。哦对……大概自己遇见程砚的一路上,程砚都没怎么快活笑过。余辛的手还向后放在腰间刀柄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当场,一时间都忘了“呕”。


    “念之,这位是?”宁湛月看向余辛。


    “哦,阴暗……呃,不对,叫什么来着,余……余……”程砚绞尽脑汁,余辛只在最开始出现时给她看过一次飞影卫的铜牌子,她只记得这个人是阴暗鬼,一时间竟然叫不上大名!


    倒是余辛反应过来了,她上前两步,瞪了一眼连她名字都没记住的程砚,抱拳一揖,故意道:“大衡飞影卫,余辛。”


    “……喂!”程砚没想到余辛会直接自报家门,这能随便报吗!怎么这时候像个笨蛋似的!她连忙补充道:“湛月,其实她一路都在帮我,不是那种……”


    然后程砚就感觉到宁湛月的眼神不太对劲。顺着一看,宁湛月正紧紧盯着余辛右手拇指上的机关扳指瞧。而余辛似乎也察觉到了,抬了抬拇指,再故作无意地转了转手腕,让那扳指以各个角度清楚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湛月姑娘好像对我这扳指很感兴趣。”余辛开口。她故意无视了程砚的挤眉弄眼。


    “嗯,很像我过去送念之的一枚呢。”宁湛月淡淡道。她也没有看程砚。


    “那可真是巧了,这枚正是你家念之送我的。”


    余辛道。说完她还看了一眼程砚,程砚瞪着眼睛,在宁湛月身后张牙舞爪,看起来简直想要把她一口吞了,却转脸又对宁湛月苦苦地小声解释:


    “湛月,其实这是个意外,你听我——”


    “好啦,念之。”宁湛月没让她说下去,微微笑了,紧绷的面容一下子舒展了许多。她轻轻拍了拍程砚的小臂以示安抚,紧接着十分自然地捏着她的手腕,“既然是念之的好友,那便一同进来吧。”


    程砚咽下口水。她呆呆地被宁湛月拉着手走进了宁府的中殿。平常都是她主动拉宁湛月的。这是为数不多、宁湛月主动拉她的时刻。湛月一点都不怪她把那枚重要的扳指输给了余辛吗?湛月果然最好了!但是她还是要找个机会将那枚戒指赢回来才行!


    余辛走在后面,使劲捏了捏扳指,心想自己果真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就连大帮主接近了这鬼地方,都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怪人!


    然后她便暗自告诉自己:多探一探这神秘驻地总是好的。按照直觉,这里应是个重要“老巢”。


    但奇怪的是,这地方好像就只有柔柔弱弱的宁湛月一人在守着一样。宁湛月主动给她们倒了茶水,余辛自然是不敢喝的,程砚却像是渴了八百辈子,很快喝完了。余辛嫌弃地看看她,下意识将自己那杯推了过去。


    程砚一怔,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对宁湛月解释道:“这人不喝陌生人家的水,湛月你不用管她。嗯?”她正要拿起茶杯,却是一下子没拿动——余辛听她这么一说,又一把握住了杯子,借力给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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