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帮帮众并不知道挟持郡主这件事,霎时间百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石大江,崔平生烦躁地向后一挥手,此人连连退后,隐入队伍中。
崔平生瞪着眼道:“那是石大江个人所为——”
宁问天不等他说完。
“如今新朝的军队来不来还未可知,西梁人便要和西梁人战起来吗?走马帮的各位,如果西梁人本就有不战之路,你们又究竟为何拿着武器对着曾经的兄弟姐妹?”
“那不是你包庇大衡钦差的理由,家主!”
崔平生见己方帮众动摇,知道不能让宁问天继续煽动了,宁问天毕竟是家主,又有郡主在侧。
“如今新朝军队列阵,显然就是钦差的后手,其用心狠毒,令人发指!老崔只是担心家主、郡主受骗,才匆忙带兵前来支援,自然不是要和川盘山的兄弟对着干。只要家主将钦差交由我,我自有法子对阵新朝军队!”
他已经退了一步。毕竟他如今仅凭威望而无正统,再继续围着川盘山是一次太过冒险的挑战,不如先达成一个目的。
说完,他拍了两下手。两人押上来一个人。
那人胳膊被捆缚在后,被推推搡搡地押到了最前面。
“你也考虑一下吧,钦差。此人对你也很重要不是吗?说是个什么都领,官很大啊。”他故意笑了两声。“我们可以换人。”
阿迟和杜昭璃看清那人,双双屏住呼吸。唐景凌?!她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被崔平生擒住?是因为她受了重伤吗?她们离得太远,阿迟实在是看不清唐景凌的面色,到底……
只见崔平生又对唐景凌说,“你来说。你不是钦差的——”
“同徽!听我说、咳咳、”唐景凌冲着那边大喊一声,打断了崔平生的话,又低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缓了缓:“你我同甘苦、共患难,相知相伴……”
这种情况下唐景凌到底在说什么啊?!阿迟越听越不对劲,什么相知相伴?!为什么对面那一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看戏的模样?
宁春泽皱起眉头。她闻到一股危险的气味。
“……我早已视你为——知己挚友!”
是时候了!没等崔平生等人察觉不对,她已经一连串地清晰喊出:
“如今川盘山守势有利,合围难取!”
川盘山地势险峻,山中自有泉流,洞道四通八达,且与群山相连,正是她来到川盘山后的两日中偷闲摸出来个大概,也许不够全面,但足以提醒杜昭璃了——
“此地大可以退为进……以守代攻!”
“你在说什——”
就在这时,宁不微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像一只小鼠,灵活地挤到最前,顾不得宁向舟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小妹!”宁不微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而唐景凌已经暗暗运气,两只胳膊突然挣脱束缚,两边的人被她瞬间击退,再屈膝沉腰,一鼓作气地一手托住宁不微腋下、一手托住大腿根!
崔平生与宁向舟带队出发,还带上了她们俩,她们就知道,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来时路上,宁不微一路找机会偷偷弄松了唐景凌手上的束缚,而唐景凌与她重申了那个行动信号——“知己挚友”。
但是……不对,不对!如果唐景凌要托着自己一同用轻功飞远,应该是会双手托住自己的腰间才是!宁不微太习惯唐景凌托着她上房顶了,突然警觉,“你——等、”
“不等了。”唐景凌低声说。这也是宁不微飞出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唐景凌已经借着起身的力,配合步法略一蹬地,手臂顺势一推,便将她抛向宁问天的那侧。
宁不微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抛出的纸鸢。
唐景凌声音嘶哑,已经难以压住喉头的血腥,是了,她已经没有那个能力带着她一同飞出去、飞好远了。何况……这是围山对峙,她作为大衡一方的人,是不能“公然逃跑”的。如今只能将宁不微先“掷出去”,她已经知道了对面的宁春泽是个护短的人,而宁不微正是她的小妹,没问题的……
就在那转瞬之间,宁春泽果然飞身而出,从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她的小妹。而宁不微在大姐的怀中一直挣扎,却被宁春泽抓得更紧,不让她跑。她眼睁睁地看着唐景凌转过身去,快速抽出刀,扛住了崔平生突如其来的攻击,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崔平生气疯了,他被这个什么都领摆了一道!他刀刀紧逼,刀刀毙命,唐景凌连连后退,却脚尖一转拐了一弯,避免退到宁问天的那侧而引起争斗。
都什么时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还在逞强!杜昭璃牙关紧咬,她很快明白了唐景凌给出信息的意思,那是家主绝对不会冒然透露给她、而她作为一个文官不太敏锐的事实——川盘山其实相当适合固守,也就是说宁问天一方完全可以咬住“守”,不主动进攻,这样,只要她能让大衡军队也不主动攻来,便仍有继续谈的空隙,此局可解!
杜昭璃眼看唐景凌踉踉跄跄地不断后退,显然受伤比她想得要严重得多,可是宁问天一方不动声色,似乎想将唐景凌就此“交代出去”,作为崔平生的发泄口,从而一解当下西梁内部两方对峙的局面……
只见身前的阿迟突然跨出去了好几步,大吼:“崔将军住手!大衡的官员不能死在川盘山,否则就是给对方攻打我们的理由!你难道是……是故意的吗!”
竟是郡主直接站出来发话!崔平生倒吸一口冷气,众目睽睽之下他更是无法继续,突然收刀。
而唐景凌脸色青白交加,已经精疲力尽、仿佛耗尽了内力,喉间一甜,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握刀的手无力松开,她的周身经脉痛得几近麻木,倒在地上动不了了。
宁问天深吸一口气,示意宁春泽。宁春泽立刻带了两个人用担子去抬回了唐景凌,宁不微一路跟过去,死死憋着不敢哭,阿迟和杜昭璃也快步跟在另一侧,唐景凌在这颠簸中看清了身边人的脸,模糊的声音时断时续:“同徽……抱歉,手令……没了……”
杜昭璃已经用尽浑身力气快步跟着,几乎要跟不上,听唐景凌张口叫她却是说这个,声音都在颤抖,“我已派人补了,你安心养伤。”
她说完便停在了家主身侧,看着几个人担着唐景凌往里头走去。她不能陪她离开,外面的事情还未解决,她作为钦差,必须拿出态度,站到最后。
阿迟一直捏着唐景凌的腕子,看到杜昭璃停了脚,与她对了一眼,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但是阿迟走过她的身边,还是靠身体遮掩勾了勾她的手指,那意味不言自明——“相信我”。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等到重新回过头来,她又恢复了毫无波澜的模样,看着崔平生。
而宁问天对阿迟点点头,“那便麻烦郡主。”让郡主代表西梁方关注大衡官员,也算合理。
躺在担子上的唐景凌不知发生了这些,她又茫然侧头,努力睁着眼睛看,“不微……”
她的声音变成了嘶嘶的气音,但她坚持不懈地用这声音唤着,“……不微……”
宁不微一边快步跟着、一边使劲抓着她的手,笨东西……笨东西!两边本来都是我的家人,她们肯定不会伤害我,二姐甚至都不会追上来抓我,所以我才留下来,想让她们也不伤害你、想帮你逃脱的!现在这是怎样啊!可宁不微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感受到了。唐景凌在用她仅剩的力气,在反握她的手。这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宁不微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唐景凌努力地、仔细感受着那手心的温热。
此前她总是太自私了,她害怕靠近别人,害怕宁不微用受骗的异样眼神看她,她分明已经推远了她,却还忍不住想她念她。宁不微越是靠近,她一边无法克制地心生欢喜,一边又马上生出更深的罪恶感来,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她。
也许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告诉她,要坦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唐景凌不想把这个谎言带入坟墓,哪怕只有这一刻,让真相见光吧,或许对方会因此讨厌她,那也没关系,让宁不微认识真实的她、然后……彻底忘记她吧。
这样想着,唐景凌断断续续地开口说着。
“不微……我……我其实是……女子。我……一直,骗了你,很抱歉……”
喉咙干涩发痛,她说得实在艰难,可她此刻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她终于可以再不隐瞒了。这样一来,一切都结束了。却听宁不微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哭喊:
“笨东西!我早就知道你是、是女子啊……回宁府前就知道了……我趁你睡着时摸、摸了你……呜……阿澄你不许死!”
唐景凌的脑袋几乎停止转动,好半天,才随着一次如针扎般疼痛的呼气,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这样……啊。”
唐景凌根本没去计较什么“摸了你”。
她只想着,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就……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宁不微知情之后才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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